用声音记录历史,用朗诵打动人心。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临图之声》栏目,我是馆员张涛。
今日为大家朗读的内容:葛亮《谜鸦》选段,全书以都市生活为背景,借悬疑风格探索人性与宿命主题。《谜鸦》篇讲述男女因饲养乌鸦陷入离奇遭遇,隐喻都市人的精神困境;《37楼的爱情遗事》等篇章通过日常琐碎,融合新感觉派怪谈与希腊悲剧元素。作品采用“拦腰起述”的叙事结构,以学院派实验性笔法平衡文学性与可读性,语言冷峻抒情,在轻逸文字间铺陈生活暗涌。
选段内容
笼子里头是只黑色的鸟,安静地落在架上。它发现简简在盯着它,反而侧过头,直勾勾地盯回去。简简对它吹了声口哨,它很迅速地蹦了一下,然后昂然地抬起头,嘴里发出了喑哑的一声。
我说,它叫得可真难听。
简简问老板,这是什么鸟。老板坐在暗处,头也不抬地说,八哥。
简简兴奋起来,那会不会说话?
老板说,还没教,不过已经给它剪了舌尖,你们回去一教就会。
简简很遗憾,你为什么不教它呢。
老板很讨好地笑了,我没什么文化,一天到晚说粗话,怕把它教坏了。小姑娘,看你们两个斯斯文文的,回去教它念唐诗吧。
简简看了一会儿,对我说,它的样子好,比别的鸟清醒。
然后又说:就是它了。
简简把鸟放到露台上。
简简跑到厨房里去,乒铃乓啷的。我进去一看,她正在砸核桃,我就夸了她,说,不错嘛,知道自力更生了。
她哼了一声,一把把我推开,雄赳赳地朝露台走过去。
我跟过去,眼睁睁地看着她把核桃仁一粒一粒地放进八哥的食盒里去,脸上堆积着孝子贤孙的神色。我心想我真是命苦,我把她伺候饱了,她去伺候鸟。
那鸟似乎并不领情,挺有抱负地只管望着天。
简简很愤懑地转过头,说,一定是你刚才吓着它了。
我用沉默表示对她的轻蔑。我正沉默着,就看见那鸟飞快地低下头去,衔起一颗核桃仁囫囵地吞了下去。
我赶紧指着它,对简简说:快看。简简回了头。它已经恢复了不受嗟来之食的矜持模样。
简简就痛心疾首地呵斥我,看什么看,看它都给你吓呆了。
在那一瞬间,我对这只鸟产生了恨意。在我的知识结构里,八哥的印象尽管模糊,我觉得基本算得上是种磊落的动物。虽然在鸟类里也不出人头地,却是很本分的风格。
这只鸟看上去,就有些诈。
简简捧着本词典,蹙眉沉思,失魂落魄,在酝酿一个名字。我很欣慰地恍然了。
这一刻,我有些感动,觉得简简浑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辉。不过我还是给出了理性的参考意见,亲爱的,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不用这么深谋远虑吧,不急。
简简抬起头,一脸茫然:鸟怎么分男女。
我泄气极了,算你狠,以为你在关心我们的下一代呢。
简简不搭理我,专心致志地窝在沙发里继续发癔症。
简简跑到CD架跟前一阵乱翻,突然惊叫一声,举着一张唱片郑重地回过头来,对我说,有了,就叫“谜”。
我们的(具体说是简简的)鸟,被正式命为“谜”。
简简对着露台大声地喊:谜。
“谜”扑闪了一下翅膀,在笼子里发出一声钝响,它被吓了一跳。
第二天是周末,应简简的指示,训练“谜”说话的工程正式启动。为了表示我的宽容大度,我必须积极地参与进去,尽管心里满怀着恨意。
简简本着赏识教育的原则,准备了一大堆的核桃仁和花生米。
简简把上次我给她找的资料打印下来了,一共几句话,她还十分迂腐地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又画。简简重温了一下重点,严肃地说:
现在我们开始给谜“撚舌”,毛果,把笼子打开。
我说,你撚你的,我在旁边给你当副手。
简简又择出了一小碟子灰来,我很好奇,问她,你打哪儿弄的香灰,不会是蚊香吧?简简不屑地说,切,蚊香有毒你知不知道,我会有你那么丧心病狂?接着她轻描淡写地说,昨天晚上,我烧了你几根烟。
“用手指蘸上香灰,伸到鸟嘴内,使香灰包住鸟舌,然后从轻到重地进行揉撚。”简简吐字清晰地读完了以上的段落,然后和我大眼瞪小眼。突然,她很粗暴地吼起来,毛果,你怎么还愣着,揉撚,揉啊。
我捏了把烟灰,使劲撬开“谜”的嘴,要往里头塞。简简手腾不出,死命踹了我一脚,说,有你这样的么,要噎死它啊。讲点策略好不好,核桃仁。
这鸟到底头脑简单,看见我手心里的核桃仁,经不起诱惑,张开了嘴。我趁机把蘸了烟灰的手指头伸到它嘴里。我还没捏住它的舌头,它已经觉醒了我的暗算,努力地甩了甩头,把嘴腾了出来,照着我的虎口就是一下。
第二天,我喊了我们学校生物系的小韩来家里吃饭。
吃过饭有一搭没一搭地把“谜”引见给了小韩。小韩也有点吃惊,做了论断后,又很实诚地把乌鸦的食性、生活习性什么的口若悬河了一番,跟给本科生上大课似的。
简简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这回我可理直气壮了,我说,林简简,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简简披头散发地窝在沙发里,像一个罪人。
我说,今天先这样,明天我到花鸟市场找那老头算账。
简简终于小心翼翼起来:毛果,再把‘谜’留一天不行么。
我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有了恻隐之心:也行,我明天先去瞧瞧那老头,再通知工商,后天把这鸟东西拎过去跟他当面对质。别“谜”呀“谜”的了,一假冒伪劣,不配这个名字。
我说,简简,那个卖给我们乌鸦的老头死了。
我说,那老头死了,说明什么,说明它妨主。
我返身走到露台上,拎起鸟笼子,打开笼门,搁在窗口。我说,出去,快给我出去。“谜”扑扇了一下翅膀,居然一动不动。简简在卧室里喊出凄厉的一声。我不理会她,我对笼子里的鸟粗暴地嚷,出去,快出去。
简简站在我后边,我用身体拦住她。她企图越过我,我回转身,紧紧抱住了她。
简简终于挣脱了我,冲过去将窗户拉开了。“谜”正在准备新一轮的撞击,它失控一样地撞进来,实实在在地撞在客厅的墙上。它被墙的力量狠狠地弹到地面上。“谜”用力拍打着翅膀,艰难地想要站起来。简简走过去,捧起了它。这时候我听见简简清清楚楚地说:毛果,你要是再赶“谜”走,我就和你离婚。
“谜”被合法地留了下来,以一只乌鸦的身份。
我保持沉默,为了简简。简简难得这样执着于一件事情。我必须保持沉默,为了怀孕中的简简。
我想,“谜”不过是一只鸟,一只软弱的鸟,它和所有的鸟一样软弱。或许比我们人类更软弱。
它不会改变什么。
这天,我刚刚讲完一堂课。打开手机,一条短信跳了出来,是简简发来的。
毛果,我要生了。
简简自己拨了120急救电话。
我朝医院赶过去。我头脑中是兴奋和莫名的恐惧。我不知道为什么。
到了产房门口,医生拦住了我,叫我在外面等。
似乎过了很久,医生走出来,对我说,毛先生,你听好,你太太现在情况很危险,在手术过程中大出血,我们已经调动了血库,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我心里一紧。
医生顿了顿,说,还有,孩子死了。我头脑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医生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在产妇子宫里已经死了很久,是个死胎。我脚下一软,跪了下来。我跪在医生面前,我说,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妻子。
简简抢救过来了,但是,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
可是她还活着,这对于我,已经足够了。
医生对我说,产妇已经脱离了危险,可能还需要继续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但是有些情况,我作为医生,有责任再向你说明一下。
我说,请讲吧。
你的孩子,不,那个胎儿,非常可惜。他已经发育得相当完全了,但是脑部严重积水,最终造成死胎,这应该是在怀孕后期出现的。有一点,我想向你了解一下,你们家里,是不是养过什么宠物,猫、狗,或者鸟类?
我说,没有。
我想了想又说,我们家养了一只乌鸦。
医生似乎有些惊讶,他沉吟了一下说,这大概就是原因了。经过化验观察,产妇已经感染上了弓形虫病。这种病由一种弓形虫寄生引起的感染造成,主要以猫和猫科动物以及某些鸟类为传染源。孕妇感染弓形虫病,会通过胎盘传染给胎儿,后果相当严重,可能引起流产、死胎,有接近一半的婴儿出生后会有畸形、耳聋、失明、脑内钙化、脑积水、智力障碍等问题,甚至导致死亡。你们家的这只乌鸦,应该就是弓形虫病的传染源,建议你尽快处理掉。
简简出院了。
她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我拿出钥匙开门,突然听见简简说,至少,我还有“谜”。
我说,“谜”飞走了。
简简说,你说谎,你杀了“谜”。
我说,是,我杀了它。它把我们的孩子永远地杀死了。
简简走进卧室里,没有出来。
第二天,简简拎着她的鸟笼子,从楼上跳了下去。
我想,不会再爱上一个养鸟的女人。

《谜鸦》如一面黑色的镜子,照出了我们不愿直面的自己。在这面镜子中,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心中的那只“谜鸦”——那只我们试图驯服却终将被其反噬的存在。它的“诈”,它那不寻常的清醒,都像是在嘲笑人类对生活的盲目自信。当简简最终抱着空鸟笼跳楼时,那只早已死去的乌鸦完成了它的隐喻使命——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真相:人类常常被自己创造的欲望和依赖所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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