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声音记录历史,用朗诵打动人心。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临图之声》栏目,我是馆员郭瑞瑞。
今日为大家诵读的内容:葛亮《戏年》选段,人生如戏,戏若人生。此去经年,往复不止。大多数人,都抱着清醒游离戏噱的心来过生活,把激荡闳阔留给艺术。希望两者间有分明的壁垒,然而终于还是理想。譬若文字,总带着经验的轨迹。它们多半关乎人事,或许大开大阖,或许只是一波微澜。但总是留下烙印,或深或浅,忽明忽暗。提醒着,是你的蒙昧与成长,你曾经的得到与失去。
笔录成书,是一种胶着,也算是对于记忆的信心。人生的过往与流徙,最终也会是一出戏。导演是时日,演员是你。
选段内容
回想起来,我是幸运的,出生在七十年代的尾巴上,这是个饶有意味的尾梢。注定要交接到一个翻天覆地的开端。说起来,这代人的电影经验是最为动荡的,时时地推陈出新。脑海里的影像,也仿佛嘉年华,重叠时间,共举盛事。
童年:木兰·电影院
父亲在三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代表馆里参加了画展,引起了小小的轰动。这张叫作《听》的油画已不存在,但是留下了一张彩色的照片。油画的背景是一片葱绿的瓜田。有一个满面皱褶的老农叼着旱烟袋,含笑看着一个穿白连衣裙的年轻女子。身边摩托车后架上夹着写生画板,暗示了她的身份。女孩的手里捧着一个饱满的西瓜,贴着自己的耳朵,做着敲击的动作。神情专注,几乎陶醉。现在看来,这张画有着浓重的“主旋律”意味。却为我年轻的父亲赢得了声名。木兰阿姨来到我家里的时候,手里正举着这张照片。她目光炯炯地看着我父亲,说,我要跟你学画。木兰阿姨拜师的举动,在现在看来有点唐突。父亲有些无措地看着我目光警醒的母亲。这时候,陌生的年轻女孩将三张电影票塞到我母亲的手中,说,好看得很。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收买。但由此而引发的好感,却是实在的。那部叫作《城南旧事》的片子,对我是最初关于电影的启蒙。
散场的时候,我们走到影院门口,看到叫木兰的年轻女子,急切地走过来。她这时候穿着石蓝色的工作服,白套袖已有些发污。上面溅着星星点点的墨彩。头发用橡皮筋扎成两把刷子,倒是十分干练。声音却发着怯,问:好看吗?妈妈说,很好看,谢谢你。爸爸的眼神有些游离,落到了她身后的电影海报上。爸爸问:“是你画的?”一问之下,木兰阿姨好像很不安,手指头绞在了一起,轻轻应,是的。爸爸又看了一会儿,说,蛮好。比例上多下点功夫。
木兰阿姨抬起头,眼睛亮一亮。然而,以我一个几岁的孩童看来,这画和“蛮好”也还是有些距离。画上色彩是浓烈而乡气的。构图的即兴,也令画面芜杂。人物的神情似乎也变了形。那瞳仁中的纯真不见了,变成了一双成年人的世故眼,透射着近乎诡异的懒散。
爸爸微笑了说,周末来我们家吧,我借一些书给你看。
当我们已走出很远的时候,我回过头,看见木兰还站在海报下面,眼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以后的日子里,我们都喜欢上了木兰。大家似乎都有些忘记当初她拜师的唐突举动。木兰阿姨其实是个天性随和谦恭的人,并且,很寡言。她多半用微笑来表示欣喜,用点头表示肯定。以后,我们发现,她将学习这件事情看得十分郑重。即使在影院加过班,无论多么疲惫,也要换了干净的衣服,才肯出现在我们家。她会带了自己的习作来,将拿不准的地方用红笔勾出。依然不怎么说话,总是将自己的问题列在一张纸上,请父亲解答。在我们家,她不怎么动笔。但有时候,却仅仅为了细节,比方一只手弯曲的弧度,反复地琢磨。老实说,父亲并不是个天生的老师,很容易沉醉于自己的见解之中。所以对木兰的辅导也不算是很系统,每每点到即止。而木兰阿姨却是悟性非常高的学生。这是后来从影院海报质量上的突飞猛进看出来的。
再次见到木兰阿姨,是在这年深秋的时候。
房门打开着,我老远就看见木兰了,高兴得雀跃。木兰阿姨的眼睛亮一亮,却又黯然下去。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妈妈倒了杯茶,说,木兰,不着急,先喝口水。
木兰站起身致谢。一缕长长的鬈发垂下来。木兰阿姨的确是烫了个大波浪,这一天却很凌乱,并不见得漂亮,反而让她看上去老相了几分。
爸爸坐在书桌旁,狠狠地抽了口烟。抬起头来,说,木兰,你得想想你的前途。
这句话打破了沉默。
这样过去了半个月,有一天,木兰阿姨又来了我们家。她的头发剪短了,格外的短,发梢齐在脖颈上面,几乎成了个男孩子头。额发却还是弯曲的,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不停地用手去捋。这样短的头发,也并不是原来那个爽气的木兰阿姨。大约是因为眼里的倦。
妈妈拉拉她的手,说,木兰,过去就好了,不管它了。
木兰点了点头,说,嗯。
她又在口袋里摸索,摸出几张电影票,说,师母,又来新片子了。带毛毛去看,香港的合拍片。
我们在星期天的下午,又走进了这家电影院。
木兰阿姨在这天的黄昏出了事。
她在钉海报的时候,从木梯上摔了下来。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昏迷着。醒过来,医生告诉她,她的胫骨已经折断了。
这年冬天,爸爸调动了工作,离开了文化馆。我们要搬家了。
妈妈带我去和木兰阿姨告别。木兰阿姨还在影院里工作。影院新来了个大专生做美工。蒋主任留下她,做了勤杂工。
我们离开的时候,木兰阿姨要送我们。妈妈说,你腿脚不方便,别送了。
我们已走出好远了,回过头,却看见木兰阿姨的身影,站在海报底下。这海报颜色斑斓得很,不是木兰阿姨画的了。
木兰阿姨对我挥了挥手,瘸着腿,又往前跟了几步。突然踉跄了一下,便站定,不动了。
青年:裘静·物质生活
再一次经过那里,目标已经拆卸。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工作,举重若轻,仿佛卸除舞台剧的布景。远远地,我看到那张《三十九级台阶》的海报,支离破碎地悬挂在墙上,如同颓败的叶。
这里曾经叫作“物质生活”。
我第一次经过,看到裘静趴在柜台上,手里夹着一支烟。这与她娴静的神情,略微不相称。
我走进去,随意地看,眼光也很游离。这时候,大约是我无规整的半年,成为我人生的一个间隙,无处安插。我读完了一个硕士学位,在人生的好年华,理想却渺茫。白天在一间出版公司工作。忙则忙,倒也心里沉静。下了班,便突然闲了下去。还是男孩子们气血旺盛的年纪,有许多无处释放的精力。本来是喜欢看书的人,大约在公司和文字打了太多交道,下班则疏于阅读。大多挥霍体力,打球,打游戏,或者去健身房。
大汗淋漓地走进去,冷气在皮肤上激起很多细密的鸡皮疙瘩。看着架上一些或生或熟的片名,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看电影了。
店堂并不宽阔,空间却没有充分地利用。四围是半人高的木架,上面是影碟,用来给客人挑选。当我看清楚了,墙的上半截,贴满巨大的电影海报,并不是时下热映的电影,却已经有些年头。《广岛之恋》下角有帧小照。不是导演阿伦·雷乃,而是杜拉斯饱含风霜的脸。 《巴黎野玫瑰》被翻印成了黑白色,女主角的眼睛就深邃了些,释放了戾气。这些人像重叠,延伸到了天花板上去。在浅紫色的光线里若即若离。
第二天傍晚,我又去了音像店,发现没有开门。事实上,这里仅仅是将一楼一个单元改造而成,封住了阳台作为门面。因为外观过于朴素,几乎看不出是一家店。然而,近旁却有一块原木的牌子,上面用楷书写着“物质生活”。字的笔画是镌进去的,内里着着墨,看得出,用了很多的气力。
黄昏的时候,我下班回家,看到她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一叠传单,见有人过来,就伸出手去,动作机械。有人摆摆手,没去接。有人接过来,看一眼,往前走几步,顺手塞进了近旁的垃圾桶。
她的神情还是很严肃,没有笑容。
我在想,这是不利于她的事业的。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传单。其实在这个身处闹市的小区,每天都会收到各种各样的广告传单。街头,信箱,甚至插在你的汽车后视镜上。内容无非是米粉店的“开业志禧”或者手机美容店的“买二赠一”。文字与图案,都是喜气洋洋的。
然而,我手里的这张,看得出,是精心设计过的。黑色的底,是一张光盘的形状,沿着盘片的弧形,密集地写着一些人名。大多是导演的名字,有些我并不认识。它们交织地排列着,有如清冷夜空中繁盛的星斗。
下面是四个银色字:物质生活。单上另外附了一张名片,用订书机钉上去。有店铺的地址,预订货品的电话,还有一个名字:裘静。
我走开了几步,听到身后有微弱的声音,谢谢你。
我错了下神,回过身,她低着头。这时候,夕阳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她已经不年轻了。
“物质生活”,成为我悠游生活的一个补充,它不再这么空洞。我没有预见到后来所发生的事情,因为,它只是我规律生活的一个环节。三不五时地买一张盘片,仿佛经过小区的路口,顺手买上一只钵仔糕。卖糕饼的大爷,佝偻着身体,数年如一日地坐在那里。你走近他,他会笑。但是绝不多说一句话。
这小区里的,都是熟悉的陌生人。
所有的,都已过去了半年。
是的,还是那个女人,趴在柜台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水静风停。外面一片澄净,是午后的好阳光。
“唰”的一声,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工人,正用力将一张纸从墙上大把地撕下来。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响,裂帛一般。
那曾是一张电影海报。《三十九级台阶》。

当葛亮写下“人生的过往与流徙,最终也会是一出戏。导演是时日,演员是你”时,他已为《戏年》中的故事埋下基调:生活的戏剧性、艺术的真实性并非泾渭分明,而是相互浸染、胶着缠绕。《戏年》所讲述的,正是那些在时代褶皱里试图创造艺术的人,最终却被艺术重塑了人生轨迹的微妙历程——它胶着我们的悲欢,标记我们的成长,最终在时光的暗房中,冲洗出属于每个人独一无二的命运底片。

订阅号

服务号

微博号

抖音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