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声音记录历史,用朗诵打动人心。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临图之声》栏目,我是馆员郝傲楠。
今日为大家诵读的内容:罗志田《士变 近代中国的思想转折》选段。罗志田将目光聚焦于身处漩涡中心的“士”——这个传统社会中“四民之首”的群体,深入剖析近代中国从“士治”到“士变”的关键性思想转折。他以“道”的演变为脉络,生动勾勒出士人面对的残酷思想震荡。通过“士”这个群体的蜕变,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在那个“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里,一代代读书人,明明才智和勇气都被困住,却依然不肯放弃——他们一边挣扎,一边觉醒,一边用行动说话。
选段内容
咸丰与道光的不同就是已面临西教的有力冲击。差点就造成改朝换代的太平天国运动发生于咸丰初年,在精神和物质层面都借助了外来的因素。那样翻天覆地的震荡,揭示出清朝的统治已出现严重的危机。以曾国藩为中心的湖南人因镇压太平军的成功而导致“湘运之起”,湖南在全国的地位可见一个从边缘到中心的过程。
因湘军是以“讲学之儒,奏戡乱之绩”,故得以如梁启超所说,“湘学之名随湘军而大振”,进而“一雪理学迂腐之诮”。后一语揭示出湘学原本不堪入流,章太炎便曾以“杂而不纯”为湘学之特点。然若从道咸以后正统衰落的眼光看,湖南学术的长处或者正在其“不纯”之上。当乾嘉“汉学”风行全国时,湖南人“笃守其乡风”,特重宋学。颇讲义理的曾国藩等人,影响了不止一代人。
湖南人“卫道”意识甚强,故对西教很警觉,其排外和反洋教活动以基于传闻的想象为主,但对西学又相当开放。郭嵩焘一面特重礼经,同时又对西学特别称许。这一略显悖论的取向一直延续,直到甲午之后,谭嗣同和梁启超仍在对湖南同时以“疾恶洋务”和“精解洋务”著称而感到疑惑。
湘人的忧患意识带有某种超越性,如曾国藩便强调太平军与所有“读书识字者”的对立,因为他们“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尽”。这不仅是“我大清之变,乃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他在打下金陵后即设立书局,刊刻因讲究夷夏之辨而向少流传的《船山遗书》,或也暗示了政治变局的文化含义。在曾国藩等人的倡导下,湘学大体接续龚、魏开创的新学脉络,在咸丰同治之世,湘乡南皮之间形成某种经学为体、诸学为用的取向,在对西学开放的同时,又对西教和中学之异端保持警惕。
太平天国之时中国思想界的一大转变,即以湖湘为中心的经世之学兴起。从曾国藩起在全国有地位的湖南人除以“忠义”见长外,便是善于经世。乾嘉时的义理、考据、辞章的区分,被曾国藩根据时代的需要加上“经济”。其背后隐伏的“经世”在那时已是一个变化中的过渡观念,即侧重漕运、盐务、钱法等国内实用政策转入退虏、送穷等新兴需要,呈现出逐渐外向的趋势。
此时“夷务”已有转为“洋务”的趋向。因“夷狄”是乾嘉时忌讳的词语,道光时人们起初说“夷务”是相当谨慎的。然在略经踌躇后“夷务”就开始流行,至咸丰时因“夷”含贬义而渐为“洋务”所取代。太平天国运动结束后,西潮冲击呈现逐步扩展的态势,以政治军事开其端,而西教、西学随之。这是曾国藩那一代湖南人不得不应对的新局面。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夷务”转为“洋务”,西学也渐成新学。近代史上的新、旧、中、西,本各有其独立的意义,不过相互依存的一面似更显著。中西和新旧之间的关系,尤更密切且纠结。若就名相言,是先有西学之称,然后出现中学之名。被称为“学战”的文化竞争也包括在中西之间的整体竞争中,于是中学和西学成为对峙之学。由于中国在对外竞争中的屡屡失利,“中西”的认同带有越来越多的感情色彩,承载着强烈的价值判断,于是逐渐被更超越的“新旧”所取代。西学的引入本势在必行,一旦跨越中西认同的紧张而成为名义上更具普世性的新学,在中国的传播便如同翻江倒海,形成一股巨澜。从同治到光绪,新学渐成显学,士人竞相趋从。
尽管西学实际获得了新学的称呼,但新学又不能完全等同于西学,它确实含有不少中学的成分和色彩。若严格说“新学”应是亦中亦西的,但毕竟西多中少。故说新学以西学为主流,或说新学更多表述的是西学。
戊戌维新时,张之洞就在《劝学篇》中明言“四书、五经、中国史事、政书、地图为旧学;西政、西艺、西史为新学”,并提出“旧学为体,新学为用,不使偏废”的观念。尽管王国维在清季曾“正告天下”曰:“学无新旧也,无中西也。”然他所针对的正是“今之言学者,有新旧之争,有中西之争”的现状,新旧与中西的对应是明显的。近代冲击中国的西潮是全方位的,船坚炮利是整体西潮的一个部分,也是最具说服力的部分。用梁启超的话说:“相形之下,有用无用,应时立见;孰兴孰废,不待言决”。这话是他在讨论西学书目时所说,最可见物质层面的竞争胜负常常决定了文质层面的影响大小。“学战”在时人心目中和言说上的显现,就是西潮冲击到达学术层面的一个标志,也意味着外来势力“正式”进入中国学术。而中学无力抵抗“外来学说之掊击”,也是因外族侵迫已使文化失去依托,于是文化无法表现,甚至难以保存。
王国维以“能动”和“受动”思考历代变迁,对“外界势力”影响学术持较为积极的态度。清末进来的西洋思想可谓“第二之佛教”,但中国思想界应对无方,不仅“无能动之力”,甚至“未尝受动”。夏曾佑也曾将西学与佛教相比:“以中国人讲佛教心性言之,则其时之长,其学之深,为今之西学者所无可比。”他们都看到了西学作为“第二佛教”的可能性,然而用今天的术语说,他们心目中的“佛教”其实更多是非宗教的。任何带有区域认同的“学”,皆隶属于更广泛的“教”或文化。
王国维和夏曾佑都低估了西学背后的能动力,陈寅恪则看出西潮超过佛教的一面,即中国的“学不能竞”是整体的。王国维承认,“自三代至于近世,道出于一而已。泰西通商以后,西学西政之书输入中国,于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乃出于二”。他所说偏于形上,而西潮形下的力量不仅在通商,还有武力,显非佛教可比。换言之,“文化”是全面的,除了社会制度,还至少涵括时人所说的武备、经济和学术。正是借助西潮的全面力量,作为整体一部分的西学不久就取得了远超过佛法的广泛影响。
若仔细辨析的话,冲击中国的西潮之形上和形下部分虽存在某些紧张,同时又达成了相互配合,最终导致在中国形成“道出于二”的大格局。在整体西潮中,船坚炮利的部分是直接的武力威慑,强人皈依的洋教是过于显著的文化征服,两者都曾直接引起中国人的反感,又从不同的侧面帮助了西学的输入。成功改换名相的新学仍可借助背后的非学术力量,最终促成士人心目中“新的崇拜”。
假如可以把表述西学的新学称为“大新学”,而把道咸新学称为“小新学”,这大小新学之间是抵牾多于相合的。道咸新学自身正当风起云涌,蒸蒸日上之时,却遇上了力道更威猛的西来新学,挟西潮之整体力量,以风卷残云之势扫荡一切,称雄天下。仿佛一个上升中的新星,因遇到更耀眼的光芒而失色。一方面,在既存的学术史和思想史叙述中,由于“大新学”广泛影响的荡击,实际相当重要的“小新学”基本被遮蔽了;另一方面,被遮蔽并不意味着自身发展的中止,道咸新学其实仍沿着自己的路在前进。对这两方面的现象,过去都认识不足。

原来晚清的思想转折,并非简单的新旧更替,而是一场“道出于二”的惨烈挣扎。曾国藩那一代湖南士人,他们挽救了清王朝的表面统治,却在无形中开启了地方势力的崛起。更残酷的是,他们苦心经营的“小新学”,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被挟西潮之威的“大新学”碾压遮蔽。
“上升中的新星因遇更耀眼的光芒而失色”,道尽了那一代读书人理想与现实的错位。身处历史转折点的人,往往并不知道自己正被怎样的洪流裹挟。而思想史上那些被遮蔽的“小新学”,依然值得我们回望与致敬——那是中国在进入现代世界前,最后一次充满痛感的文化自卫与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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