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声音记录历史,用朗诵打动人心。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临图之声》栏目,我是馆员张雪莉。
今日为大家诵读的内容:梁晓声《人间烟火》选段,这是一部浸透着现实主义温情的作品。小说以葛全德一家为棱镜,折射出中国社会转型期那段既充满希望又遍布阵痛的岁月。书中漏雨的平房与新建楼群的对照,不仅是物理空间的变迁,更是一个民族在物质与精神双重维度上的艰难攀升。那些被历史洪流裹挟着前行的普通人,或许从未在宏大的叙事中获得姓名,但正是他们日复一日地认真经营,构成了社会最坚实的地基。
选段内容
葛全德在路上,对儿子讲述了昨天发生那件事的经过。他考虑到了那件事,恐怕不但会给自己而且也会给儿子带来后果。他并不多想自己。但是,他却不能不为儿子想很多。他差不多是用承认错误的语调对儿子讲的,他一路被一种父亲向儿子请罪的羞愧而委屈的心情所折磨。
葛玉明并没有对父亲说一句埋怨的话,反而安慰父亲。实际上,他并非对此事一听了之,他一路的心情并不比父亲轻松。他敬佩自己老父亲的挑战精神。但接下来可能需要进行的较量,应由他这个当儿子的去勇敢战斗了。
施工队长走到葛家父子面前,似笑非笑地说:“以为你们今天都不会来上班了呢!”
葛玉明平淡地说:“你为什么会这样以为?”
葛全德进入工棚后,始终没讲一句话。他坐在墙角的一个放工作服的箱子上,默默地很认真地修一把掉了头的铁锹。他觉得自己在今天什么话都不应该再说了。
施工队长说:“根据大家的意思,咱们施工队今天搞一次民主选举!大家如果还信任我,继续选我的话,我绝不推辞,今后更要为大家服务,任劳任怨!”他停顿片刻,在头脑里搜索着更能迷惑人的词句,也在察言观色。
他接着说:“要是大家信不过我了,选别人的话,我让贤。至于后来的两位是否赞同民主选举,我看少数服从多数吧!”听他的口气,好像怕葛家父子破坏民主选举似的。
葛全德还是一声不响,在用锤子往锨头的钉眼里砸钉子,砸得锨头当当响。
施工队长从兜里掏出一个又小又脏的笔记本,“喂”了一声,一个青年扭头朝他看了一眼,他将笔记本扔向那个青年,“接着,裁选票分给大家!”那个接住笔记本的青年,用有点茫然的目光瞅着葛玉明。葛玉明慢慢站了起来,沉静地问大家:“你们果真要搞一次民主选举,选一个你们信任的队长么?”
大家都对他微微点头,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话。
“那好,我来!”他要过笔记本,撕下十几页,从皮带上取下刀子,一丝不苟地裁起来,很快裁成纸条,分发给大家。当他将纸条发到父亲手中时,父亲抬起头看了他许久。他从父亲的目光中,看出了父亲非常想要对他说,而在此时此刻又不能够对他说的话:儿子,无原则的屈从或不择手段的机灵,都是我的性格所不容的!在这种情况之下我无法帮助你,但我要你像一个正直的人那样打败他!也许父亲的注视中,还包含有其他的话,但他已领会了最主要的。他这么想。他对父亲微微地点了一下头,这个细小的动作是不易被别人观察到的。
他转身看着施工队长说:“既然你要在这里发扬一点民主,那为何不给大家更多一点的民主权利呢?”
施工队长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你不是虚伪的,而是诚心诚意的,你敢赞同有人与你竞选吗?”
“好哇,我当然赞同啊!”
“那么,你就对大家庄重地说一句赞同的话吧!”
施工队长迟疑了片刻,对大家说:“我赞同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与我竞选!”
大家听了他的话,都没有什么明显的表示或反应。
施工队长轻蔑地盯了葛玉明一眼:“你看,大家都这么谦虚,有谁会来和我竞选呢?”
葛玉明仿佛有点惭愧地微笑了一下:“我。”
他的声音并不高,从他的声音里也听不出半点自信。好像他所作出的决定不过是和对方下一盘棋,并且有言在先:我可能下不过你,为了不使你扫兴才奉陪。
虽然如此,施工队长还是愣了一下,但随即他响亮地笑了两声,在葛玉明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说:“老弟,可真有你的!你要想当队长的话,我让位给你当算了嘛!”
葛玉明不动声色地回答:“让就太轻易了,我不喜欢太轻易得到什么!”又将脸转向大家问,“谁去找一块黑板和几支粉笔来?”
两个青年走出工棚去,不一会儿,抬进了一块大黑板。
又有两个青年,一个主动当监票员,另一个主动当计票员。葛玉明和施工队长的名字,一左一右写在黑板上。
当葛玉明获得了一票时,施工队长的名字下面已经出现了一个“正”字。施工队长见自己的选票一开始就超过葛玉明,大有遥遥领先之势,脸上浮现出了得意的欢喜。但他努力掩饰起自己的得意。他认为,他控制这个施工队的威力,是像灰尘一样飘散在工棚的空间的。每个人都不可能不受影响,尤其在他们往选票上写字的时候。除非他们停止呼吸。
他甚至有点可怜他的竞选能对手了,语调缓慢地说:“老弟,现在咱俩之间还看不出个谁胜谁负,才念了十几张选票嘛,你的好光景在后边呢!”
葛玉明异常冷静,他对自己在施工队青年中的威信并不怀疑。但他同时也对自己可能在票数上被对手压倒,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理解他们当中某些人的心理负担。他想,即使在这次事前并没有预料到的选举中,自己扮演的是悲惨的失败者角色,那也不足遗恨。他们会从他的勇气中得到有益的启示。施工队长也会从他的勇气中感到正义的抗衡力量存在。而这从某种意义上讲,是比他轻而易举地获胜更主要的。
他想到这些,非常坦然,走到大铁炉子前捅火去了。他把火捅旺,加了几块煤。而这时,在他的名字下面也出现了两个“正”字,仅与施工队长一票之差了。此后,他俩的票数紧紧咬住,但葛玉明始终比施工队长少一票。施工队长的神态不那么从容了。
无论是两个竞选者,还是那两个监票和计票的青年都没有注意到,八九个人的选票还在他们自己手里攥着,包括葛全德的那张选票。
忽然,隔壁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响了。没有一个人去接。电话铃不停地响。施工队长皱起了眉头,电话铃搅得他心烦。他大步走至工棚门口,推开门想到隔壁去接电话。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拿不定主意地站住了。他对监票和计票的青年怀有戒心。
电话铃就在这时停止了。施工队长刚从门口走回到黑板前,它又响了起来。葛全德站起身来向外面走去,他怕某施工单位联系工作。
五分钟以后,葛全德走进了工棚,他走到黑板前,用手势止住了监票的青年,低声说:“公安局长打来的电话!”他一下子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了,连葛玉明也惊愕地望着父亲。施工队长用手朝葛全德一指,迫不及待地问:“快讲,公安局长说什么?”
“他说他向我们施工队道歉!他从来没有介绍一个人到我们施工队来,更没有写什么介绍人的条子,是他的儿子冒充他的名义,他一定严厉对他的儿子进行教育。他还说他非常感谢我们施工队的同志及时写信。”葛全德是那么激动,他心中从昨夜到现在的千忧百虑都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施工队长僵住了。半天,他才恼羞成怒地吼起来:“是谁给公安局长写信拆我的台?是谁?!”
葛玉明平平淡淡地说:“你那么激动干吗?信是我写的。”
“你?!”施工队长凶神恶煞般地瞪着他,那副样子恨不得把他一口吃了。
葛全德不理睬施工队长的吼叫,继续说:“公安局长明天将亲自到我们施工队来向大家道歉,那两个家伙从我们施工队诈骗去的几个月工资将由他补还给我们,因为他教子不严,也有责任......”
工棚里一时鸦雀无声,异常肃静。葛玉明看着大家说:“继续选举吧?”“我这里还有一张选票没交。”“我的选票也没有交。”“还有我的。”
八九个人一下子同时走到黑板前,争先恐后地将选票往监票的青年手中塞。葛全德也张开了自己的手,他的那张选票攥在手心里。他用颤抖的手指展平了那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儿子的名字--葛玉明。
施工队长悄悄地、不被任何人注意地离开了工棚。
这天晚上,葛家父子下工后,葛玉明问父亲:“爸,你看我当队长能行吗?”葛全德站住,盯了儿子一会儿,说:“我看你能行!”儿子由衷地笑了,笑得很自信。
他想对儿子说几句教诲的话,但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大儿子是能胜过自己的。他感到很欣慰。

灰扑扑的工棚、凹凸不平的光华街、掉了头的铁锹——这些粗粝的物象,映照着那些被生活反复打磨、却从未被压垮的普通人。他们不善言辞,但每一个沉默的背影都撑起了尊严的骨架。葛全德以近乎固执的方式恪守着自己的原则,葛玉明则沉稳地接过父辈手中的火炬,步履坚定。而那群在投票箱前同时递出选票的青年,没有豪言壮语,只在各自的坐标上,守住了做人的底线。
人间的烟火气,不只来自灶台的温热,更源于灵魂深处那缕不灭的光。那些看似卑微的坚守,犹如暗夜中的星火,虽不耀眼,却足以在彼此凝望时,照亮前行的路。当葛全德欣慰于“大儿子能胜过自己”时,这份朴素至极的认可,既是对血脉延续的感怀,更是对生命价值最深沉、最本真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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