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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汾市图书馆】临图之声 | “梁晓声作品”系列图书

创建时间:2026-7-29 15:18:37  |  点击:4

用声音记录历史,用朗诵打动人心。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临图之声》栏目,我是馆员强宁。

今日为大家诵读的内容:梁晓声《悲喜浮生》选段。这是一部散文随笔集,是梁晓声对自己人生的坦诚回望。从童年到知青岁月,从求学时光到为人父的甘苦,他以温厚又清醒的笔触,写下自己的困惑、遗憾与释然。这里没有宏大的宣言,只有一个个具体而真实的生命片段,像旧相册里泛黄的照片,每一页都沉淀着时代的印记。读此书,就像听一位长者坐在对面不疾不徐地讲往事,偶尔自嘲、偶尔动情,讲到深处时会忽然发现,那些看似遥远的经历,其实也映照着我们的彷徨与渴望。

第289期.mp3

选段内容

怎么的,自己就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了呢?

站在人生的山头上,五十岁的年龄正在向我招手。如同俗话常说的“转眼间的事儿”。我还看见六十岁的年龄拉着五十岁年龄的手。我知道,再接着,我该从人生的山头上往下走了,如太阳已经过了中午。不管我情愿不情愿,我必须接受这样一个现实......

如果,有谁面对自己的哥哥,会从心底里油然冒出“兄长”二字的话,那么大抵,谁已老了。并且,谁的“兄长”肯定更老了。

这个“谁”,倘若是女人,那此刻她眼里,几乎会漫出泪来;而若是男人,即使表面不动声色,内心也往往百感交集。

男人也罢,女人也罢,这种情况之下的他或她以及兄长,又往往早已是没了父母的人。即使这个人曾有多位兄长,那时大概也只剩对面或身旁那唯一的一个了。于是,同时觉得变成了老孤儿,便更加互生怜悯。老人有老孤儿的感觉,这一种忧伤是别人难以理解和无法安慰的,儿女的孝心只能减轻它,冲淡它,却不能完全抵消它。

有哥哥的人的一生里,心里是不大会经常冒出“兄长”二字的。“兄长”二字太过文化了,它一旦从人的心底里冒了出来,会使人觉得,所谓手足之情类似一种宗教情愫,于是几乎想要告解一番,仿佛只有那样才能驱散忧伤......

几天前,在精神病院的院子里,我面对我唯一的哥哥,心底便忽然冒出了“兄长”二字。那时我无比忧伤,如果附近有教堂,那么我将哥哥送回病房之后,是肯定会去祈祷一番的。我的祷词会很简单,也很直接:“主啊,请保佑我,也保佑我的兄长......”我一点儿也不会因为这样的诉求而感到羞耻。

我的兄长大我六岁,今年已经六十八周岁了。从二十岁起,他一大半的岁月是在精神病院里度过的。他是那么渴望精神病院以外的自由,而只有当我是一个退休之人了,他才会有自由。我祈祷他起码再活十年,不病不瘫地再活十年。

我不奢望上苍赐他更长久的生命。因为照他现在的情况来看,那分明是不实际的乞求。我也祈祷上苍眷顾于我,使我再有十年的无病岁月。只有在这两个前提之下,他才能过上十年左右精神病院以外的较自由的生活。对于一个四十八年中大部分岁月是在精神病院中度过的,并且至今还被软禁在精神病院里的人,我认为我的乞求毫不过分。如果有上帝、佛祖或者其他神明,我愿与诸神达成约定:假使我的乞求被恩准了,哪怕在我的兄长离开人世的第二天,我的生命也必结束的话,那我也绝不后悔!

在我头脑中,我与兄长之间的亲情记忆就一件事:大约是我三四岁时,我大病了一场,高烧,母亲后来是这么说的。我却只记得这样的情形--某天傍晚我躺在床上,对坐在床边心疼地看着我的母亲说我想吃蛋糕。之前我在过春节时吃到过一块,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外边下着瓢泼大雨,母亲保证说雨一停,就让我哥去为我买两块。

我却哭了起来,闹着说立刻就要吃。于是,当年十来岁的哥哥脱了鞋、上衣和裤子,只穿裤衩,戴上一顶破草帽,自告奋勇,表示愿意冒雨去为我买回来。母亲被我哭闹得无奈,给了哥哥一角几分钱,于心不忍地看着哥哥冒雨冲出了家门。

外边又是闪电又是惊雷的,母亲表现得很不安,不时起身走到窗前往外望。我觉得似乎过了挺长的时间哥哥才回来,他进家门时的样子特滑稽,一手将破草帽紧拢胸前,一手拽着裤衩的上边。母亲问他买到没有,他哭了,说第一家铺子没有蛋糕,只有长白糕,第二家铺子也是,跑到了第三家铺子才买到的。说着,哭着,弯着腰,使草帽与胸口分开,原来两块用纸包着的蛋糕在帽兜里。那时刻,他不是像什么落汤鸡,而是像一条刚脱离了河水的娃娃鱼;那一时刻他也有点儿像在变戏法,是被强迫着变出蛋糕来的。变是终归变出来了两块,却委实变得太不容易了。所以哭,大约是因为觉得自己笨。

母亲说:“你可真死心眼儿,有长白糕就买长白糕嘛,何必多跑两家铺子非买到蛋糕不可?”

他说:“我弟要吃的是蛋糕,不是长白糕嘛!”

还说,母亲给他的钱,买三块蛋糕是不够的,买两块还剩下几分钱,他自作主张,还为我买了两块酥糖.....

“妈,你别批评我没经过你同意啊,我往家跑时都摔倒了。”

其实对于我,长白糕和蛋糕是一样好吃的东西。我已经几顿没吃饭了,转眼间就将蛋糕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而母亲却发现,哥哥的胳膊肘、膝盖破皮了。当母亲替哥哥用盐水擦过了伤口,对我说也给你哥吃一块糖时,我连最后一块糖也嚼在嘴里了......

是的,我头脑中只不过就保留了对这么一件事的记忆。某些时候我试图回忆起更多几件类似的事,却从没回忆起过第二件。每每我恨他时,当年他那种像娃娃鱼又像变戏法的少年的样子,就会逐渐清楚地浮现在我眼前。于是我内心里的恨意也就会逐渐地软化,像北方人家从前的冻干粮,上锅一蒸,就暄软了。只不过在我心里,热气是回忆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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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的文字平淡至极,几乎不见修辞的痕迹。可正是这种近乎白描的克制,让情感无处可藏。他写那个在暴风雨中跑遍三家铺子,只为给弟弟买一块蛋糕的少年;写那个后来大半生困在精神病院里,沉默而憔悴的哥哥;写暮年时分心底涌出那一声“兄长”的滚烫与酸楚。可这本书写的,远远不止这些——它借着兄弟俩的命运,铺开了整个人生。那些具体的悲欢,不过是岁月河床上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却让我们看见了全部的潮起潮落。

浮生若梦,悲喜交织,谁也躲不过离散与衰老。但也正因如此,那些曾握在手里的温暖,才在回首时格外清晰,格外让人想要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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