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声音记录历史,用朗诵打动人心。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临图之声》栏目,我是馆员郭瑞瑞。
今日为大家诵读的内容:王安忆《一把刀,千个字》选段。“一把刀”是厨师陈诚赖以安身立命的淮扬菜刀,更是他在动荡人生中对抗命运、安放自我的手艺依托;“千个字”则化用扬州个园竹景诗句,隐喻着藏在日常烟火之下、难以言说的家族往事与时代记忆。王安忆用碎片化闪回式的结构,在纽约法拉盛、上海弄堂与东北老工业区之间搭建起了跨越时空的叙述场景。通过对姐弟对话、厨艺传承与异乡生存的细腻描写,深入探讨了个体如何在历史重负与日常救赎之间,艰难而坚韧地寻找平衡。
选段内容
福临门酒家的单间里,支一面圆台桌,围着八九个人,因为是老板娘的熟客,所以才能占住这唯一的包房——走廊尽头横隔出来,没有窗,靠排气扇通风,说话间充斥着叶片颤动的嗡嗡声。夜里十一二点钟,厨工和跑堂都走了。老板娘锁上银箱也要走,交代给做东的先生:临走锁门,钥匙带走,明天中午去你店里取。店就在街对面,文玩的买卖。老板娘走出店,穿过夹道,带上门,留下这一桌人,接着吃喝。
酒菜凉了,末座的那一个起身端到后厨加热,添些搭配,换上新盘,再端上来。这晚的主宾是国内来客,如今主持着文化计划,来美国考察同业,寻找合作项目,携随员一名,为末座之二。
末座这两个人年纪差不多,身份又低,都是多听少言。斟酒倒茶间,手碰到一处,抬头相视而笑,渐渐就有了话语往来,题目不外乎桌上的菜肴。这一餐的重点在于“苏眉”,主人自带,专请名厨烹制,就是末座上的人。名厨告诉随员,“苏眉”名声响亮,好吃不过平常鱼类。那一个就问在美国哪一种鱼类是上乘?这一个想了想:要吃还就是深海鳕鱼,内湖里的都差不多。随员“哦”一声,不解道:这么广袤的土地,物产不应当富饶?名厨笑了:你以为物产从哪里来?答说:天地间生养!桌面一击:错,是人!
师傅指的是人工?年轻人问。另一个年轻人就要解释,上首的贵客早已经受到了吸引,问这两个孩子在争些什么。
这时候,做东的先生作了介绍,那一位陪客是今日的主厨,姓陈,名诚。听起来好像蒋介石嫡系的台湾小委员长,其实无一点渊源。以出身论,倒不是没有来历,他师从鼎鼎有名的莫有财——淮扬菜系正宗传人,也是大将军。这一番话说的,座上人纷纷举杯敬酒。“大将军”自斟一个满杯,双手擎住:各位前辈随意。仰头干了,轻轻放下:淮扬菜正统应是胡源松大师傅,莫家老太爷得了真传,底下三兄弟则为隔代,硬挤进去,只能算隔代的隔代,灰孙子辈的。
众人都笑起来,诧异这厨子的见识和风趣。笑过后,那主宾正色道:请教小师傅,湘、皖、粤、鲁、川、扬.....等等,哪一系为上?小师傅笑答:请教不敢当,斗胆说句大话,无论哪一派哪一系,凡做到顶级,就无大差别!听者一错愕,然后四下叫起好来,不知是真赞成还是假赞成,真懂还是假懂。贵客说:小师傅一定都尝过最好的了!小师傅笑着摇头。上边客紧着追问:修行人得不到真经,谁还有这缘分!喝了急酒,又赶到话头,小师傅脸上泛起红光,兴奋得很:这里有个故事!人们都鼓掌,让他快说。
小师傅径直往下说:上世纪开初,沪上五湖四海,达官贵人,相交汇集,诸位前辈比我知道;茶楼饭肆,灯红酒绿,饕餮大餐,剩的比吃的多,如何处理?打包!但不像今天,各自带回家去。那时的人好面子,觉得寒酸相,所以是打给包饭作,挣些余钱;包饭作的主顾又是谁?摆香烟摊的小贩、码头上的苦力、黄包车夫——外地的暴发户到上海,搭一部黄包车,问哪里的菜式好,打得下保票,不会错!
众人听得入神,说话人转过身,对着末座的同辈青年:好东西是吃出来的!先前的讨论此时有了结果。座上客却还迷糊着,渐渐醒过来:小师傅的意思,今天人的品味抵不过昔日一介车夫?小师傅拱起手:得罪,得罪!宾客嗖地起身:谁说又不是呢?古人道,礼失求诸野,如今,连“野”都沦落了。喝净残杯,散了。国内来的有自备车。其余的或开车或乘七号线,最后的人锁门,过去对面的店铺宿夜。只淮扬师傅一人,沿缅街步行向西而去。
尘埃落定,听得见霜降的萧萧声。夜空充盈着小晶体,肉眼并不可见。两边的店铺都关闭了生意,暗下门窗。流浪猫狗回去了寄宿的巢,垃圾隐匿在暗影,街面光洁。仿佛睡眠中的梦,而他,就是梦中人。
走过七号站口,子夜最末一班地铁轰隆隆出发,法拉盛战栗着,下一班就是次日的凌晨。霜下得密了,一层一层,脚底变得软绵有弹性。这是一日里温度最低的时间,到摄氏零度以下。但他周身发热,方才喝下的酒在起效,还有席上的说话,更主要的,是静夜里的独步。
白昼喧嚷的语音沉寂了,以能量守恒的原则,转换形态。那街灯下的浮云,就是;地面和墙面起绒的冻露,也是;错综交结的电缆绳;鳞次栉比的天际线,乌鸦扑打着翅膀。人影迎面过来,到跟前又闪开,无声中的有声,遍地生烟。酒意退去,头脑逐渐清明,仿佛无限宽广,可容纳天地。他身心轻快,匀速走着,一步一步向后退,退,退不到尽头。这是一个巨大的球体,巨大的自转和周转,脚下就是地平线。天色比方才更暗,恰是此刻,他知道,晨曦将起。
走入横街,经过一片空地,来到十字相交的路口。火车从头顶驶来,头班七号线始发运行,明亮的小窗格子穿过几十米高处。窗格子里的人,往下看他们的街区,玩意儿似的!人是豆大一点,车是甲壳虫,房子呢,像小姑娘的娃娃屋。他掏出钥匙,打开楼底的门,迈进前厅。声控灯亮了,照在两步见方的地砖上,一朵盛开的木槿,裂开一条细纹,看上去像花的茎。房子有些老,但呵护得好,并不显旧。木制楼梯吱吱响着,他拿住劲,提着脚,生怕惊了邻居。
声控灯灭了,楼道的窗户却透进淡青的曙色,映着公寓门上的花体字。又摸黑两周,到了顶层,门里一片寂静。脱了外衣和鞋,蹑足走过玄关,直接在沙发上躺下,枕着靠垫,拉开一条毛毯。远远的,又一列火车从七号线驶去,那一方一方的亮格子,仿佛印在眼皮上,明暗交替之下,他睡着了。

这部作品像一把钝刀,缓缓剖开记忆的肌理。陈诚手中的厨刀,切过无数珍馐,却切不断血脉深处的隐痛——那是父亲被时代吞没的沉默,是家族历史中无法愈合的创口。法拉盛的冬夜,所有喧嚷的汉语终将归于霜降的萧萧声,如同历史终将覆盖个体的悲欢。
宴席间关于“顶级菜肴无差别”的争论,不单是厨艺之道,更暗合了命运无差别对待——无论谁,都将被卷入时代的洪流。在异乡的厨房里,用最世俗的烟火,供奉最私密的记忆,当淮扬师傅独行在七号线站口,醉意退去,迎接晨曦,那不只是地理的位移,更是所有流散者共同的姿态:在漫漫长夜后,独自走向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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