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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汾市图书馆】临图之声 | “王安忆作品”系列图书

创建时间:2026-8-12 10:56:04  |  点击:3

用声音记录历史,用朗诵打动人心。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临图之声》栏目,我是馆员贾丽娟。

今日为大家诵读的内容:王安忆《小鲍庄》选段。作为一九八零年代中期“寻根文学”的代表性文本,本书将目光投向了淮北平原上的一个村落,写出了鲍彦山一家及乡民们在生存重压下日复一日的卑微劳作与不为人知的心绪;解剖了传统乡村社会中“仁义”的生成、运转与溃散。少年捞渣为救孤寡老人而溺亡的悲剧,如同一块投向死水的石子,悄然搅动着整个村庄的命运。

第291期.mp3

(选段内容)

雨下个不停,坐在门槛上,就能洗脚了。西边洼处有几处房子,已经塌了。县长下来看了一回,乡长下来看了两回,村长满村跑,拉了一批人上山搭帐篷。

天亮了一些,雨也下得消沉了一些,大家心里都想着,这一回大概挨过去了。不料,正吃着饭,听见鲍山西边轰隆隆地响,像打雷,又不像打雷。“跑吧!”人们放下碗就跑,往山东面跑。今年春天,乡里修了一条石子路,跑得动了。

鲍彦山一家子跑上石子路,一点人头,少了个捞渣。“捞渣!”鲍彦山家里的直起嗓门喊。文化子想起来了:“捞渣给鲍五爷送煎饼去了,人或在他家。”

“你回去找找吧!”鲍彦山家里的说。水已经浸到大腿根了。鲍彦山往回走了两步,见人就问:“见捞渣了吗!”有人说:“没见。”有人说:“见了,和鲍五爷走在一起呢!”鲍彦山心里略略放下了一些。

水越涨越高,齐腰了。鲍彦山望着大水,心想:“这会儿要是不跑出来,人就没了。”后面的人跑上来:“咋还不跑!”“找捞渣哩!”“他早过去了,拖着鲍五爷跑哩!”鲍彦山终于下了决心,掉回头,顺着石子路往山上跑了。水撵着人,踩着石子路往山上跑。有了这一条石子路,人就跑得赢水了。跑到山上,回头往下一看,哪还有个庄子啊,成汪洋大海了。

村长点着人头,除了疯子,都齐了,独独少鲍五爷和捞渣。

“捞渣”他喊。“捞渣”鲍彦山家里的跺着脚喊。鲍彦山到处问:“你不是说见他和鲍五爷了吗?”“没见,我没说见啊!”回说。鲍彦山急眼了。他家里的也跳着脚要下山去找,几个人拽住她不放:“去不得,水火无情哪!”“捞渣,我的儿啊!”鲍彦山家里的哭了。

“别号了!”村长嚷着,皱紧了眉头。自打分了地,他队长改作了村长,就难得有场合让他出头了,“还嫌水少?会水的男人,都跟我来。”他带着十来个会水的男人,砍了几棵杂树,扎了几条筏子,提着下山去了。

筏子在水上漂着,漂进了小鲍庄。什么也没了,只有一片水。一眼望过去,望不到边。水上漂着木板、鞋壳子。

“捞渣--”他们直起嗓子喊,声音飘开了,无遮无挡的,往四下里一下子散了,自己都听不见了。“鲍五爷”他们喊着,没有声音,好比一根针落到了水里,连个水花也激不起来。筏子在水上乱漂着,没了方向。

一只鸟贴着水面飞去了,鲍山矮了许多。“那是啥!”有人叫。“那可不是个人?”前边白茫茫的地方,有一丛乱草,草上趴着个人影。几条筏子一起划过去。划到跟前,才看清,那是庄东最高的大柳树的树梢,上面趴着的是鲍五爷。鲍五爷手指着树下,喃喃地说:“捞渣,捞渣!”

树下是水,水边是鲍山,鲍山阴沉着。

男人们脱去衣服,一个接一个跳下了水。一个猛子扎下去,再上来,空着手,吸一口气,再下去......最后,拾来一个猛子下去了好久,上来,来不及说话,大口喘着气,下去,又是好久,上来了,手里抱着个东西,游到近处才看见,是捞渣。

筏子上的人七手八脚地把拾来拽了上来,把捞渣放平,捞渣早已没气了,眼睛闭着,嘴角却翘着,像是还在笑。再回头一看,鲍五爷趴在筏子上也咽气了。

筏子上比来时多了一老一小,都是不会说话的。筏子慢慢地划出庄子,十来个水淋淋的男人抬着筏子刚一露头,人们就呼啦地围上来。

一老一小静静地躺在筏子上,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安详。那老的眉眼舒展开了,那小的亦是非常恬静,比活着的时候脸上还多了点红晕。

鲍彦山家里的瞪着眼,一字不出。大家围着她,劝她哭,哭出来就好了。

村长向众人讲述怎么先见到鲍五爷,而后又下水去找捞渣。拾来结结巴巴地向大家讲:“我一摸,软软的。再一摸,摸到一只小手。我心里一麻,去拽,拽不动,两只手搂着树身,搂得紧......”人们感叹着:“捞渣要自己先上树,死不了的。“捞渣要自己先跑,跑得赢的。”“捞渣是为了鲍五爷死的哩!”“这孩子......”打过孟良崮的鲍彦荣忽然颤颤地伸出大拇指:“孩子是好样儿的!”

“我的儿啊”鲍彦山家里的这才哭出了声,在场的无不落泪。

捞渣恬静地合着眼,睡在山头上,山下是一片汪洋。鲍秉德蹲在地上,对着白茫茫的一片水,哭了。天渐渐暗了,大人小孩都默着,守着一堆饼干、煎饼、面包,是县里撑着船送来的,连小孩都没动手去抓一块。

天暗了,水却亮了。这次是一百年来没遇到过的大水。可是,全县最洼的小鲍庄只死了一个疯子、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这孩子本可以不死,是为了救那老人。

水下去了,要办丧事了。大伙儿商议着,不能像发送孩子那样发送捞渣。捞渣人虽小,行的是大仁义,好歹得用一副板子送他。

女人们上街扯布。蓝的卡,做一身学生制服,鱼白色的的确良,缝个衬里褂子。还买了双白球鞋。捞渣打下地没穿过一件整褂子,都是拾他哥哥们穿破穿烂的。要好好地送他,才心安。

全庄的人都去送他了,连别的庄上,都有人跑来送他。都听说小鲍庄有个小孩为了个孤老头子,死了。说小鲍庄出了个仁义孩子。送葬的队伍,足足有二百多人,二百多个大人,送一个孩子上路了。小鲍庄只留下了孩子们,小孩是不许跟棺材走的,大人们都去送葬了。

风把哭声带了很远很远。男人们沉着脸,村长领着头,全是彦字辈的抬棺,抬一个仁字辈的娃娃。刚退水的地,沉默着,默不作声地舔着送葬人的脚,送葬队伍留下了一长串脚印。

队伍一直走到大沟边。坑,挖好了,棺材,落下了,村长捧了头一捧土。九十岁的老人都来捧土了:“好孩子哪!”他哭着,“为了个老绝户死了,死得不值啊!”他跺着脚哭。

风吹过大沟边的小树林,树林子沙啦啦地响。一满沟的水,碧清碧清,把那送葬的队伍映在水上,微微地动。土,越捧越高,越捧越高,堆成了一座新坟。坟映在清凌凌的水面上,微微地动。

鲍彦山在坟上拍了两下,哑着嗓子说:“孩子,委屈你了,没让你吃过一碗好茶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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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鲍庄最终从洪水中得到了“救赎”——捞渣的死让鲍仁文一举成名,让鲍秉德得以再娶,让鲍彦山一家获得扶持,可这“救赎”的代价,是一个九岁孩子的生命。王安忆说她写的是“最后一个仁义之子的死”,基调是反讽的。这份反讽揭开了一个真相:当“仁义”被反复称颂、被所有人争相消费时,它就变了味道。捞渣活着的时候,没人觉得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可这些最寻常、最不声张的善意,死后被编织成了一段传奇。

真正的仁义,或许从来不需要被反复言说。它就像捞渣坐在门槛上陪鲍五爷吃煎饼的那个午后——没有观众,没有记录,也无需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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