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声音记录历史,用朗诵打动人心。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临图之声》栏目,我是馆员郝傲楠。
今日为大家诵读的内容:王安忆《桃之夭夭》选段。这是一部聚焦都市底层女性命运的成长小说,主人公郁晓秋出生于旧艺人家庭,在弄堂流言与身世猜疑中长大,即便长久活在偏见与冷待里,郁晓秋并未滋生怨怼。她自带蓬勃鲜活的生命力,在动荡年代安稳度日,认真对待爱情、婚姻与家庭,以温柔钝感消化了所有恶意,在泥泞俗世里守住了纯粹善良。
(选段内容)
这一年的冬季,郁晓秋终于进了中学。她们这班小学毕业生,在社会上闲置了近一年半,就像方才被想起来似的,突然升学了。按照所住地段划分的原则,郁晓秋进了一所全市重点的高级中学。照以往的考试制度,这所民办小学的毕业生可以说无人进得去,更何况学习成绩位居中游的郁晓秋。那校门她无数次地走过,也无数次地听那里边上下课铃声、广播操与眼保健操的音乐,但里面的生活却不可企及。
更令她激动的是,她还和相邻那条公寓弄堂里的小朋友,做了同年级校友。上学第一天,她在校园里碰见了她,两人都把头一低,没有说话,擦肩过去了。最要好的人往往会是这样,一旦不好,比路人还陌生。此后,她们在学校,或者上学的路上,不知遇到过多少次,全都是这样,头一低,走过去。但暗地里,其实都还注意对方。
郁晓秋有了改变,活泼劲收起了,走路行动不再顾盼生辉的样子,而是低眉顺眼,表情沉寂。头发剪成齐耳,挑到一侧,发卡别住,脑门上不留一丝额发,朴素而且老气。大约是穿了母亲的衣服,那种蓝布的棉袄罩衣,又比母亲身量大,所以嫌袖子短,接上两截套袖。显然在这时日中经历了大变故,而变故中,她依然走着从小孩子到少女的路程。她身材苗条,脸型开始往长和圆里走,脸色更加白皙,套袖的松紧袖口伸出的一双手,也是瓷器般的白。激烈的变故并没有完全涤荡好日子的积养,因为情绪低沉反而有了一种静谧的气质。
进了中学,其实也并没什么学业,但总需每日点个卯,郁晓秋也高兴。她从来合群,虽然遭遇不尽是公平,可也有许多宽待。因天性里的热情,就惯会择善而行,所以一点也不乖戾。坐在教室里,只不过听个拉线广播,广播里尽是无来由且无边际的训诫,可前后左右坐着同学,偶尔间说几句闲话,于她也是有趣的。还有些时候,是将学生集中到礼堂里听教诲,一个班一个班鱼贯而入,转眼间坐成黑压压一片,嗡嗡嘤嘤。
人多,无端地就兴奋起来,眼睛看来看去。暗沉沉的礼堂里也看不清什么,但只攒动的人头,就足够他们取乐子的了。再有一种乐子就是游行,都说不清来由地,排了队步行到人民广场上,四面都是飘动的红旗,锣鼓点处处,你演罢后我登场,此起彼落,带了比试的意思。还有舞蹈和歌咏。她们三五个人结伙,在各个学校的方阵间穿行,看谁家的歌舞好看。倘若有乡下人到这里,一定会当是庙会。天色向晚,再整队出广场,向各自学校回去。车辆全都停止运行,由了学生们灌满纵横街道,喊着口号。
锣鼓队总是设在黄鱼车上,人流上的一个岛屿,漂浮着移动前去。还有一半游行是在夜间进行,一般都是有新的指示从中央上层往下传达,于是,事先就集合在操场里,等待指示下达然后出发,有时会等到半夜。操场上的灯全亮着,底下是雀窝般叽叽喳喳的孩子,分别站成一簇簇的。夜晚聚在一处,他们都很开心,女生们搂头抱颈,男生们则用标语旗打来打去。你不能说这不是夜生活。
有一日,夜间游行,几个女生忽然对郁晓秋说,你晚上穿的和白天不一样!这一突然的指出似是没头没脑,但女生们的神情却很可玩味,怀着一股故意,有心要刺伤什么。在长舌妇扎堆的市井中,已学成半个小妇人了。她们染上了这城市的晦涩气,又似懂非懂地,将某种朦胧的情绪变成阴暗。她们的形象也显得年长,目光犀利,笑容意味深长。郁晓秋分辩说:你们看错了,白天我也穿这件,你们问她--她转身在周遭人群里寻找证人,证明她白天确是这一身。周围的人都沉默着,似乎很有兴趣看这一幕如何往下进行。
郁晓秋的态度愈发激烈:你们自己忘记了,白天我就穿这一身!女生中为首的一个却淡然一笑:这么紧张做什么?转过身去不理她了。郁晓秋也觉着自己的激动有些过分,可她真是很委屈!她说不出,但是听得出她们话里有话,这话中话的意思,她既是糊涂的,又是熟悉的,似乎从小到大,就是浸润在这种暧昧的含义里。随她长大,这暧昧里又注入了敌意。可是,她惯会择善,天性趋向和暖的成分,填充心里的世界。所以,气和急过去,她挺没记性地,并没有加点小心做人。
她联合几个也是活跃好动的女生,向老师提议,成立腰鼓队。老师当然不会反对,由她们去了。她们自己到学校后勤库房翻腾出仅剩的几件锣鼓铙。如今学校的库房,早已去了锁,已经被搜罗得差不多,只有灰尘和老鼠。她们收拾干净,学着样练起来。到底是不会了,才想到要有人教。找谁教呢?她们想到高年级的、原先学校宣传队的那些队员。她们决定去请其中一位出山。
她们选定的这位是个初三的女生,之所以选定她,是因为她住在她们中间某个人的隔壁,她的兄弟正是与她们同班。但这当然不是理由,相反,她们还要跳过他去和他姐姐交涉。当她们去到她家里,正与她兄弟擦肩而过,彼此都作不认识。那姐姐原是红卫兵中某一派的,并不在决策层,但因为有唱歌的才能,便在宣传队里成为骨干。她个头不高,黑黝黝的皮肤很光洁。曾有人称她“黑牡丹”,但却没有流行开,因为她并不是那一型的。
那一型是哪一型呢?那一型当然是妩媚的,而她则有些硬。脸是略显四方,浓眉下一双睫毛,同样浓密的眼睛,鼻梁挺细巧,弥补了不够高这一点。她闲在家里,无师自通地练声,弄的人家都知道这里有个女高音。见这伙小女生来求,她自然要推挡一阵。先是说她不会腰鼓,那是舞蹈队的事情,然后又让她们去找另一位队员,但另一位队员答不答应她也不敢保证。等她们已觉没希望,神情黯淡下来,她方才安慰道,或者哪一日去看看她们练习。问她究竟哪一日来,她又说不定了。
过了两天,她突然来到她们练习的地方,礼堂里的舞台上。原来,她是让她弟弟通知她们的,可是,男女生不说话嘛。所以,这大驾光临的通报便被吞下去没有了。她是自己循着鼓点声找去的,好在她也是熟门熟路,只是不高兴没有受到任何一点欢迎。不过,当小女生们看见她,又惊又喜的样子,又大大地安慰了她。她纠正了她们基本的鼓点,让她们先不要带动作,只是站定了练。这时她们方才知道原先错到什么地方了,于是加倍认真地练,要将白费的工夫补回来。舞台上的大幕和幕条早已扯下来,不知到哪里去了,变成一个巨大的洞穴,礼堂也变得大和暗,门里进来些走廊上的幽微的光,很不确定地,随日光转移了。鼓声激起回声,将声量放大并且延长,变得激越。

郁晓秋的成长,始终与时代的错位纠缠在一起:该读书时无书可读,该天真时却要承受言语的刀锋。她穿着不合身的蓝布棉袄,在夜间游行的队伍里承受女伴们含沙射影的刺伤,却依然在第二天联合伙伴成立腰鼓队。她未必天真到不懂世故,只是清醒地决定了不拿别人的恶意惩罚自己。这份择善而行,不是软弱,而是比怨恨更耗费力气的坚守——恨意可以让人蜷缩成一团,而她偏要站起来,敲出唰啦啦的声响。
当外部世界的声音震耳欲聋,一个人还能听见自己心里的鼓点,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不必开给谁看,自顾自地绿着,就已经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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