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声音记录历史,用朗诵打动人心。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临图之声》栏目,我是馆员郭红丽。
今日为大家诵读的内容:王安忆《富萍》选段。故事从苏北孤女富萍踏入上海开始,她投奔做佣人的奶奶,窥见都市的繁华与喧嚣。随着旧式婚约的束缚日益显现,她渐渐看清依附他人、寄望婚姻的生活其实十分脆弱,她没有选择旁人眼中“安稳”的捷径,转而依靠劳动立足谋生。于是骨子里的自卑,全给汗水泡软了,蒸发了。从此脚底生根,背挺得笔直。
选段内容
孙子比富萍还小一岁,过了年才十八。要在上海,只是个中学生。现在,他却挑着家庭的重担。他还不懂男女之情,所以,也并不感觉富萍对他有什么吸引,可他懂父母的疾苦。他晓得,他们这个烂摊子一样的家,就靠他了。他要早日娶进媳妇,媳妇是他的帮手。他不反感富萍,单是富萍应下他这个人,就叫他对她有了好感。
富萍在孙子心中是鲜活的。那也是因为一个基本的理由:她是他的媳妇。这个年轻人,对他的命运是顺从的。不能简单地看作软弱,其中有着一种负责的精神。关于富萍迟迟不归,乡里人有着许多议论,孙子也是不安的。现在看见了富萍,心便放下了一大半。富萍比他想象中还要少些变化,穿的还是乡里的衣服,依然是熟悉的乡音,依然是那样过分固执地回避他。可是,他看得见富萍的内心吗?他们彼此了解得那么少,几乎是两个陌生人,连表面的认识都难说,哪里谈得上内心呢!
第二天,大人们上班,小孩子都上学去了,周围清静了许多,孙子就自在些了。富萍呢,经过一天,有些习惯了孙子的到来,也自然了点。甚至,中午奶奶和孙子带东家两个小的,在一张桌上吃饭,她也上桌一同吃了。吃过饭,奶奶让孙子脱下毛线衣,叫富萍将两个烂了的袖口织一织。富萍从奶奶的针线筐子里拣了两小团颜色相近的剩毛线,坐到小院子里织去了。太阳热烘烘地晒着,将毛衣上孙子的气味晒得蓬松。
她拆掉几圈断毛线,毛头夹着灰尘飞扬起来,那气味也飞扬起来。富萍低下头,用竹针一点一点挑起来,续上新毛线。奶奶和孙子在身后房间里说话。隔壁的窗户里,阿娘的小孙子细着声音喊:“孙子,孙子!”富萍压着声凶他道:“是你喊的吗?”奶奶问她和谁说话,她答:“不和谁说话。”奶奶说:“我听你在说话嘛!”富萍说:“没说话就是没说话。”她俩对嘴时,孙子就静着,富萍晓得他在听她和奶奶说话呢!
第三天下午,小孩子放学回到家,要让孙子带着看电影。奶奶让富萍一起去照看着,富萍不去。奶奶骂富萍:“死样子,为什么不去?还不快去!”富萍就是不去,孙子停下来回头望望,看富萍没有跟上来,然后才走了出去。孙子走后,奶奶问富萍:“怕我孙子吃了你?”富萍低头不说话。奶奶又说:“我孙子哪点配不上你?”富萍还是不抬头。奶奶就说:“明天非叫你和我孙子看电影去!”富萍埋着头,奶奶低下头去看她的脸。她不禁笑了,赶紧把头抵住膝盖,不让奶奶看。奶奶的手指重重的点了点富萍的头,咬牙道:“真不知你在想什么!”
孙子带几个孩子看电影回来了。进了灶间,奶奶问他看的什么,好看不好看。孙子回说是海岛上面抓特务的。说话间,不时看一眼水斗边洗菜的富萍。忽然,情不自禁地向上一跳,摸高上篮的动作,触了一下门框的上方。奶奶说:“这么高兴啊!”孙子就笑。他站在那里,左右甩着手臂,告诉奶奶电影的情节。隔壁那小孙子又过来问他算题如何写,他便耐心地讲给他听。阿娘说:“这孩子有小孩缘,以后要有了自己的小孩子,不知怎么样欢喜呢!”奶奶说:“谁晓得以后怎么样呢!”阿娘说:“以后结婚,生子,奶奶变太婆!”孙子听了这话,拉着那小孩子躲了出去。两个老太婆相互使个眼色,一起看富萍。富萍一直背对她们,这时将洗好的菜排在菜板上,顺着菜梗划两下,再横过刀,唰地切下去,板子“当”的一声响。
晚上,祖孙三人在阿娘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孙子从贴身衣袋摸出三十块钱,交给奶奶说:“我娘让奶奶买些东西”。奶奶说:“让我买?是让你媳妇买吧!”孙子光笑不说话。奶奶又说:“你娘也是,牙齿缝里挤出这么一点,人家也不放在眼里呢!”又转向富萍:“富萍,你婆婆给你钱呢。”富萍不要。奶奶让孙子自己去给,孙子大着胆子,把钱往富萍膝上的针线筐里一搁。富萍没料到,躲已经来不及了。孙子红了脸,羞得没办法。富萍也红了脸。奶奶望着两个孩子,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
孙子要去金陵路买船票了。奶奶舍不得孙子走,但想想,富萍早应该回去了,再不回去,不知道会出什么意外。她塞给孙子船票钱,孙子不要。奶奶高低要给,最后还是塞在孙子口袋里。孙子一大早出门,直到中午才回来。问他怎么去那样久,说是人多,排很长的队,又是走回来的。奶奶说:“走回来做什么,省几个车钱?”孙子就笑。下午,奶奶带两个小的去补牙,留富萍和孙子在家。富萍在房间桌上糊一张靠子,孙子在外面收拾小院子。把杂草拔了,废纸、枯叶、碎石捡在一起。奶奶晾衣服的架子,也重新扎紧了。中间和富萍说了几次话。
富萍盛了半脸盆热水,搁在孙子面前,自己退回到桌子边继续糊靠子。孙子洗完,自己倒了残水,坐在院子的门口,看那本歌本,嘴里哼着上面的曲调。他干活干热了脱了棉袄,只穿一件洗褪色的红球衣,像个正在读书的学生。船票买的是两天后的,五等舱,晚上船开,第二日一早就到了。
太阳好得很,孙子唱几句,就眯起眼,看看阳光下的院子。方才除了杂草,现在能看见一些小虫子在土里拱。忽然听见身后的富萍叫了他一声:李天华!孙子颇为惊讶地回过身去,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孙子看见的是她的侧面,她眼睛平视着前面,有一股郑重的意味。“什么事?”孙子问。
富萍迟疑了一下,然后坚定了决心,说:“我们分出来单过。”孙子就说:“我父母亲怎么办?”他回答得很快,好像没加思索,但他用了一个书面的词:父母亲。所以,就也有了一种郑重的意思。富萍重新开始糊靠子,孙子又回过身子,接着翻歌本,但不再哼唱了。
气氛略有些沉闷,太阳斜过去一点,在院子的地上,切出一些阴影。隔壁男孩跟他阿娘去庙里烧香,还没回来,整幢房子都静得很,弄堂外面的街道上,很远,又很清晰地传过来嗡嗡的声音。
因为早上起早了,孙子这天晚上就睡得早。富萍到阿娘房间来问奶奶要细针和丝线,奶奶找东西时,富萍看见了睡熟的孙子。阿娘那小孙子的两只手捧着孙子的脸,一大一小就这样鼻子对鼻子,四只眼睛合着,睫毛低垂,随了呼吸微微地颤动。富萍迅速回过脸,接住奶奶递过来的针线,走出了房间。
晚上就要上船了,下午奶奶遣富萍去买两斤桃酥,带给那些讨债鬼,富萍去了就没再回来。打好的行李放在床上,连换洗衣服都在。奶奶给她买桃酥的一块钱,放在针线筐子上面。孙子给她的三十块钱,压在包袱里。但她自己的钱,一分没留下。显然,她是打算好走的。奶奶猜想她是跑到她舅妈那里,她谅她舅妈不敢收留她,早晚是要打发回来的。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富萍一直没有回来。奶奶开始还想去闸北把富萍找回来,可后来却想:人回来,心不回来,有什么用?孙子走时,很硬气地说:“咱们不求人家。”奶奶流泪说:“奶奶把你媳妇弄丢了。”孙子就像个大人似的安慰奶奶:“下一年,我定带个媳妇让奶奶来看。”背过脸去,奶奶看孙子眼睛红了几次,却没掉下泪来。硬不让奶奶送,一个人挑着行李,想一回,难过一回,心里就发狠一回:富萍你要是回来,跪地求饶也不收你了!
可富萍始终没回来。

富萍的逃离不是突然发生的,是日复一日的觉醒后,水到渠成的释然抽离。她曾以“分出来单过”试探生活边界,丈量自己与旧式婚约的距离。那个悄悄离去的傍晚,她退回的不止三十块钱,更是对“女性只能依托家庭生存”这种固有认知的否决。
王安忆没有塑造任何反派角色。李天华的温顺隐忍藏着质朴担当,富萍的毅然抽身藏着清醒独立,奶奶的叹息里亦是无奈慈悲。富萍挣脱宿命奔赴新生,选择靠劳动扎根立足。而其他人,也终将在平淡岁月里,从寻常烟火中,读懂这份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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