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声音记录历史,用朗诵打动人心。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临图之声》栏目,我是馆员张荣。
今日为大家诵读的内容:左中美《山河记》选段。整部作品不只描摹了峰峦草木的秀美,更将目光投向了那些世代栖居于此的人:他们的晨昏劳作、节庆欢歌,以及面对变迁时的沉默与坚韧。从苍茫峰岭到静谧村落,从世代相传的古歌到炊烟升腾的日常,左中美的文字在纸上铺成了一条可触摸的路。跟随她的视角,我们会看见山河的壮阔与幽微,也会察觉自然与文明如何相互滋养、彼此成全。
选段内容
这是十月中旬,节令在寒露和霜降之间。哀牢山上海拔两千四百米高处的九天湿地,在这末秋时节,草色整体已呈现出一派柔和的苍黄,而在这苍黄的底色之上,如秋天池塘上的浮萍一般,已浮了一层浅浅的赤红,那是这片草坡最早抵达秋天的部分。入秋久雨之后的山和云都还潮着,带灰的云团走得缓慢。上午十点钟,阳光还不明朗,好在也并没有风,没有事先想象的那样冷。
云南大地上的两大地理板块,西部为横断山脉,东部是云贵高原,哀牢山斜向立在中间,西北起于大理州南部的巍山、南涧县境,之后,一路斜斜向东南而走,途经楚雄州的南华、楚雄、双柏,普洱市的景东、镇沅、墨江,以及玉溪市的新平,在它的南段,是红河州的元江、红河、元阳、金平、绿春——到这里,便是真正的滇南了。绵亘千里的哀牢,最初成形于距今约两亿一千万年前的燕山运动时期,之后,在距今约七千万年的喜马拉雅运动中,山体再次大规模抬升,河流急剧下切,尤其是山体东部,因沿断裂带下切较陡,相对高差大,形成了现今深度切割、山高水深的地形地貌。海拔大多在两千米以上的山体,自西北向东南,斜斜隔开了两大地理板块,并由此,相对地隔开了东、西两面的气候、物产、人文、民俗。
九天湿地位于滇中腹地双柏县最南端鄂嘉镇境内的哀牢山上,是千里哀牢山上海拔最高的一片湿地。山下二十余里的河谷里是鄂嘉镇政府所在的镇集,海拔大约只有八百米。镇集的北面,稻田千顷,而哀牢山于西南面拔地而起,鄂嘉镇集便紧依山脚而建。这里是楚雄、玉溪、普洱三州市的交会部。从鄂嘉往南,是玉溪的新平县,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鄂嘉人上双柏县城,车子要从南面的新平绕行,至少五个小时才能抵达县城。直到近年,县里投入巨资修通了全长一百七十五公里、一次性全程硬化的县乡路,鄂嘉人上县城才不再绕行新平。从鄂嘉往西,在哀牢山的西麓是普洱市的景东县、镇沅县,普洱再往西是临沧、版纳,一路尽是云南重要的茶叶产地。历史上,鄂嘉以及境内的哀牢山,是茶马古道从昆明、楚雄通往玉溪、普洱、临沧、版纳的重要通道。位于哀牢山东麓的鄂嘉亦有种茶,目前,茶叶仍是鄂嘉经济的一项重要产业。
从山下的镇集上九天湿地,车沿着一段S弯的山路向上攀爬。风带着末秋里早来的寒气。车窗外,道路两旁沿着山坡层层向上的梯田里,稻谷早已收尽,稻草被从脖颈处扎成把,散开脚立在田里,只有一些零星的坡地上还站着收获苞谷后尚未来得及砍去的苞谷秆。日晒露染,稻草把和苞谷秆已渐渐呈出了苍灰的色调,在这露水清亮的早晨,显出大地的寂静和安详。
云在山腰缓缓移动。隔着车窗,可见山脚下的鄂嘉集镇,集镇的主体呈窄窄的一带,依着山脚自西向东而列。里面的建筑大多是二至六层高的水泥楼房,许多楼房的头上加盖了蓝色铁皮的屋顶,在众多楼房的空隙里,间杂着少量的老式民居——不论是从这半山高处俯看鄂嘉集镇,还是以头天傍晚在鄂嘉镇街上行走的经历,这哀牢山下的鄂嘉集镇,都有着和云南大地上众多的镇街大同小异的面貌,散发着大体相同的气息。街上的小旅馆、小超市、信用社、移动和电信服务点、小饭馆、镇卫生院、镇政府和它下面大多各成一院的各个站所,灰扑扑的街道上,一有车子驶过便扬起一片尘烟,使得路旁树上的叶子全都挂着泥灰......
镇文化站二楼展览室墙上的两幅画作。一幅是水彩,画面的主体是一派春天的绿,右下角有村路,村路拐角处是小屋,高处是几只展翅飞翔的鸥鹭。另一幅是工笔人物素描,画面上是一位男性老者,额上的皱纹如哀牢山上的层层梯田,一部胡子仿佛春天田野上旺长的野草,脸上深深的褶皱,又若这大地上纵横的沟壑。画面上,老者正微微地蹙着眼睛望向前面——或许是在望远处的山,或许是在望进村的路,或许是在望山坡上一群吃草的牛羊,又或许,是在望一片入秋之后露出秋黄的田野。两幅画作上面都只是在右下角上贴了一个小白条,两个白条上面共同写着“美术:马军春”。这上面的“美术”两个字,是相对于这间展览室里其他的民俗文物展品,而作者马军春,我猜想他应该是鄂嘉当地的一位画家。
——直到,你翻开鄂嘉集镇的这一页寻常封面,溯着这秋天,溯着漫远的时光一路往回走,你才慢慢触摸到了鄂嘉千年的往事脉络,才读出了这片土地的厚,才看到了在它上面流去的光阴的远。
一方六百多年的古县治,滔滔时光却没有为它留存下更多的遗迹,仅见的痕迹记忆,是现今保存在鄂嘉镇文化站里的几块石碑。一块“县尹杨公爱民父母”碑,福建漳州人氏杨永江,明嘉靖二十六年至三十四年任鄂嘉县县尹,敬业爱民,治土有德,乡民为其立此碑以纪。一块“承恩”碑,清雍正十三年由鄂嘉州首任州判罗仰手书刻立于鄂嘉城北门,以表“承蒙皇恩浩荡”。一块“景星”碑,原碑为鄂嘉建城时由罗仰手书刻立于西门,后遗失,光绪元年孟冬,时任州判黄克镇重立,“景星”之谓,意为赞美哀牢山自然风光。一块“永定章程”碑,以记清末大理杜文秀起义及鄂嘉二次设州的历史。还有两块分别为“永垂不朽”碑和“爱民亘古流芳”碑,皆为赞扬罗仰治土兴业之功德,且皆立于西门。
两百年光阴浩荡如风,竟刮走了哀牢山下的这座石头城。而今走在鄂嘉的镇集上,已难见旧城遗迹。那座曾被屡屡立碑于侧的鄂嘉古城西门,后来得知还在,可惜已错过了瞻仰。又听得镇集上有一株古树,立于一户人家院中,自然,亦未得瞻其虬貌。
不知古城门,不知城门外的石凳。不见古树,不闻鸦声。傍晚的鄂嘉镇街上,人们一如既往地延续着生活的日常,临街有几户人家正忙着收拾刚收回家的苞谷棒子。两三个孩子在街侧跑闹,当中较小的那个男孩揉着眼睛,“呜呜”地哼着,似乎是在假哭。有不同品牌的车子不时地驶过街面。走在镇街上,不见平常集镇所惯有的十字路口,遇见的是一个一个小的“人”字路和“丁”字路。
而此刻,从这渐行渐高的山道上向下看去,就连那些“人”字路和“丁”字路也都看不见了,整个镇集,只显出一带窄窄的白房子。主街下侧镇文化站背后的那一片稻田,昨天傍晚的时候,我曾站在临街的福双喜宾馆六楼的楼顶阳台上看过它,自然,里面的稻谷亦早就收尽了,只是还没见种上小春作物,一群麻雀在稻草堆间起起落落。在它的向西一侧的臂弯处,有农人正蹲在一小丘田里,戴着草帽的背影朴素而安静。越过这片大约椭圆形的稻田,对面是鄂嘉镇中学。车依然在一弯一弯地向上爬,太阳还没有钻出云层。长风未起,远山静谧,哀牢山下的这座集镇,刚刚走出了这个秋天繁密的雨水。

这是一部关于“行走”的书。左中美从哀牢山出发,将脚步与笔触一路伸向苍山洱海、澜沧江畔,也偶尔越过云南边界,写海南风烟、贵州山河。但她的行走并非浮光掠影式的观览,而是地理与历史的重叠:既勾勒山河走向,也晕染一城一镇,让道路、河流、村寨与旧城在文字里慢慢显影。读着读着,仿佛随文字完成了一场安静的远行,看见了山水背后的迁徙、记忆与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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