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声音记录历史,用朗诵打动人心。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临图之声》栏目,我是馆员郝傲楠。
今日为大家诵读的内容:李锐《旧址》选段。这部作品是中国当代新历史主义文学的重要实践,故事从银城盐业世家“九思堂”的鼎盛写起,李氏与白氏两大家族的盐业争夺,牵扯出半个世纪的风云变幻。农民暴动、抗战、内战,时代巨浪一次次卷入家族内部,李氏子弟有的投身革命,有的死于革命。半个世纪的家族兴衰,最终只剩下一处“古槐双坊”的旧址,成为游人眼中的风景。整部作品融入了家族记忆与时代变局,书写出了历史洪流中个体命运的挣扎与湮灭。
(选段内容)
一九三五年夏天,九思堂总办为夫人李王氏大办丧事举城轰动的时候,大兴公司的总经理白瑞德不声不响地去省城住了几天。没过多久李乃敬听到一点风声,说是省城的大恒、大通两兄弟的钱庄要合并改办银行。李乃敬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因为九思堂几十年来欠下的六十万块银元的巨债,都是向这两家钱庄借贷的,这两家钱庄可以说是攥着九思堂的命根。亏得这两家钱庄与九思堂是世代之交,彼此也都是老字号,大家场面上都还是一团和气,从未因债务的事情打过官司,可如今这么一改不由人不担心。但夫人的丧事在身,每天门前车水马龙来客不断,李乃敬实在分不出身来顾及此事,便委托师爷赵朴庵到省城走一遭。 赵朴庵晓行夜宿,五天之后赶到省城,按惯例住在钱庄的客房里,休息一夜之后第二天去见这两位东家。递上李乃敬的手书,又给两位东家各送了当年新买的一对高丽参和一副鹿茸。两位东家说已经听说了夫人谢世的消息,又说这点小事何劳师爷辛苦,只差人带封信就行了,我们和九思堂世代之交,再有什么变化也不会失了信义,请梦麟公放宽心。 两位东家又说师爷路途劳顿,不妨在省城多休息几天,下下馆子,听听戏。有了这些答复赵朴庵放下心来,也就真的在省城盘桓了几日,真的下下馆子,听听戏。而且赵朴庵觉得这一次两位东家的招待格外的热情大方,甚至还把桂芳园的萧五娘请到客房来为他唱曲。于是下过馆子,听过戏,又和萧五娘对饮作乐之后,赵朴庵高高兴兴返回银城,禀告李乃敬说平安无事。 但是赵朴庵不知道就在他返程的路上,省城报纸出了一条新闻,说是老字号的大恒、大通两家钱庄为免倒闭之险,经过秘密协商,与银城大兴公司合资兴办“三大”银行。因为大兴公司所出资金占银行资金总额百分之六十,所以三大银行总经理由大兴公司的白瑞德先生担任。为整顿银行业务,总经理白瑞德先生已率律师、会计师等人进驻银城,准备向银城盐业场商清理久拖债务,不日将有巨额资金收归银行,必可壮大“三大”实力。白瑞德这个雄心勃勃的举动,在省城金融界引起不小的轰动,大家都明白这次表面上是三家合资,实际上是大兴公司兼并了那两家经营不善的钱庄,由于握有巨额债权,三大银行一举取得对银城盐业的相当的控制权。对白瑞德这个有魄力、有远见的举动,同行们无不暗暗的叹服。 所以,一九三五年夏天,九思堂总办夫人李王氏的丧事轰轰烈烈的刚刚结束,白瑞德的律师就找进九思堂的大门里来,听完律师们讲明了来意之后,李乃敬和赵朴庵惊出浑身冷汗,直到此时才明白终于落进了白瑞德的圈套。而且这一次再不可能有什么绝处逢生的奇迹了。送走律师之后,赵朴庵气得捶胸顿足: “梦麟,梦麟,我在省里叫龟儿子骗了......梦麟,我误了九思堂的大事......” 李乃敬怔怔地看着老师爷半晌说不出话来,突然自言自语道“莫非他真的要看我家破人亡吗......” 见过白瑞德的律师之后,九思堂总办师爷赵朴庵心事重重回到家来,一个人在书房内长吁短叹,不吃饭也不喝水,老妻和儿女们进屋来劝解却都被他挥斥而去,一家人吓得鸦雀无声,一直等到傍晚时分仍不见有动静,老妻只好硬着头皮再去书房,推开房门时当即昏死在门坎上。儿女们慌乱地冲过来,眼睁睁地看见父亲吊在半空里的尸体,呼天抢地的哭号声立刻惊动得四周的邻居们都跑了进来。人们看见老师爷在书案上留下遗书两封,一封是给家人的,吩咐自己的丧事一切从简,不可麻烦亲朋好友,尤其不可麻烦九思堂的东家,丧事期间拒收任何赠送。另一封是留给九思堂总办李乃敬的。 李乃敬读罢老师爷的遗书禁不住热泪横流,当下叫家人与自己一起穿戴孝衣,领着一支悲号的队伍触目惊心地走出了双牌坊。整个银城再一次被轰动了,一时间,三大银行为索债款逼死人命的事,在银城被所有的人忿忿不平地议论着,人们都在叹惜着忠心耿耿的老师爷赵朴庵。九思堂总办李乃敬没有按老师爷的遗嘱简办丧事,再一次在银城张扬起一场轰轰烈烈的丧事。李乃敬决心把这场丧事变成一次对白瑞德的示威,他要用老师爷的死造成道义上的谴责,用来扑灭白瑞德的气焰。为此,在赵朴庵的丧事期间,李乃敬一身孝服找到白园去问白瑞德:“人生在世无非一死,人不畏死,谁也奈何不得他,只是不知你白先生怕死不怕死?” 经过深思远虑密谋策划的白瑞德本来已经胜券在握,兼并九思堂指日可待,可他没有想到老师爷赵朴庵的自杀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障碍。银城盐业各家场号群情激愤,全都站在九思堂一面,所谓众怒难犯,白瑞德只好再一次收起牙齿,只好把原打算一次清算的债款再次延期。九思堂将以自己收入最丰的通海井和永通枧道做抵押,每年交回十二万元的债款,分六年本利两清。否则以上两项产业将归三大银行所有。不管银城老字号的盐商们多么的忿忿不平,白瑞德还是以自己咄咄逼人的力量,从此在银城牢牢地立稳了脚跟。 老师爷赵朴庵绝没有料到,一九三五年夏天他的一条老命,竟奇迹般地挽救了九思堂,挡住了白瑞德兼并九思堂的野心。当那场债务纠纷在地方长官、法院和场商盐号各界人士的协助下,终于妥善解决了之后,李乃敬再次率领九思堂满门老少,去给老师爷跪哭灵堂。想到老师爷一片赤诚,想到自己才失夫人又失知音,想到今后前途难测,而又形单影只,李乃敬禁不住痛放悲声。无论是老师爷的妻儿,还是他自己的家人,都被老爷的哭声惊呆了。他们谁也没有料到一向冷面如霜不怒而威的李乃敬,竟会这样毫无顾忌地袒露自己的真情。等到丧事一完,李乃敬就把老师爷的两个儿子全都安排在自己的井灶上。 一九三五年夏天,银城人把九思堂数月之内生离死别,险象环生的事变看在眼里,无不感叹着如此忠义难得的主仆,无不感叹着世事的艰辛、命运的难测。

九思堂的倾覆中,李乃敬与赵朴庵的主仆之情令人唏嘘。赵朴庵第一次为主解围何等精明,第二次却因假情报贻误战机,最终以死谢罪。李乃敬一生勉力支撑,最后也逃不过枪决。主仆一个死于愧疚,一个死于时代,谁也没能救下那座老宅。
可恰恰是这种徒劳,让人看清了一些东西。赵朴庵的愚忠谈不上壮烈,李乃敬的坚守也未必能扭转乾坤,但他们的骨头长进了后辈的血脉里。旧址可以夷平,记忆会流传下去。真正的旧址,是明知守不住还要守的那口气,在代代相传中,成为无声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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