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声音记录历史,用朗诵打动人心。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临图之声》栏目,我是馆员强宁。
今日为大家诵读的内容:张炜《古船》选段。这部作品被称为“民族心史的一块厚重碑石”。故事从胶东芦青河畔的洼狸镇讲起。隋抱朴在家族落败后遁入老磨屋,以近乎自囚的方式背负着父辈的“原罪”;弟弟一心夺回祖业,却在仇恨与商海沉浮中步步落空;赵炳表面温厚仁义,实则贪婪阴狠。当粉丝厂濒临倒闭,沉默半生的抱朴终于走出磨屋,扛起了全镇生计。
选段内容
老隋家的命运也许注定了要与这些老磨屋连在一起。这个大姓里的人一代代差不多都是做粉丝的。像抱朴、见素和含章兄妹三人,刚能做活就活动在阳光明媚的晒粉场里、在弥漫着白色水气的粉丝房里。那些饥饿的年头粉丝自然做不成;但只要老磨重新转动起来,老隋家的人就立刻回到了这个行当里。
抱朴喜欢清静,多年来就坐在方木凳上看老磨;见素负责送粉丝,成天驾着马车奔跑在通往海上码头的沙土路上;含章的工作大约是最让人羡慕的了,她一直在晒粉场上,戴着洁白的头巾,在银色的粉丝间活动着。如今的粉丝大厂被赵多多承包了,新任厂长第一天就召集了全厂大会,宣布说:“这会儿大厂归我管了,原先的人谁留下我欢迎,想走的我欢送。留下来的,就得跟我拼上劲儿干!”赵多多宣布之后,当场就有几个人辞工不干了。抱朴兄妹三个像往常一样,散会后就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了。离开粉丝大厂的事他们似乎从来也没有想过。好像他们知道自己就该做粉丝这个行当,到死也不能离开。
抱朴一个人坐在老磨屋里,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按时用木勺往磨眼里扣绿豆。他宽大而结实的后背对着老磨屋的门口,右侧上方则是石屋里唯一的一个小窗户。从这个小窗户往外望去,可以望见旷阔的河滩,那里散立着“古堡”。更远一点的蓝色天幕下,闪烁着一片银色。那就是晒粉场了。好像那儿的阳光格外灿烂,风特别温柔,笑声和歌声正隐隐约约传过来。在那片洁净的沙土场上,晒粉丝的架子像丛林一样密,姑娘们就在这丛林中跑来跑去。她们中间有含章、有闹闹.......晒粉场的四周总有一群孩子卧在沙土上,他们只等一个架子上的粉丝撤掉时,抢上去,拾落在地上的碎粉丝。从小窗户望过去,辨不清人的脸庞,但抱朴想象得出他们的欢乐。
每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晒粉场上就忙碌起来了。妇女们会根据天边的云彩来猜测这一天的风向,然后调整一道道支架。支架的走向必须与风向交成十字,不然湿粉丝被风顺着一吹就会打结成疙瘩。马车驶进晒粉场,接着一筐筐湿粉丝抬下来。洁白的、像雪一样纯净的粉丝悬在一行行架子上了,姑娘们赶紧伸手去摆弄它们。
整整一天她们都要不停地忙活,用手指去拆开纠扯到一起的粉丝,直到它们完全晒干,轻得像柳丝一样在风中徐徐飘动。有人说白龙牌粉丝之所以天下无敌,除了因为有芦青河水的滋润,再就要归功于姑娘们的手指了。她们小心地抚摸它们,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弹一架架竖琴。霞光的颜色留在她们的脸上,却从粉丝上渐渐褪尽。姑娘们的身体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渐渐有谁在轻轻歌唱。歌声高起来,所有人就不吱声地听,直到那个歌唱的人醒过神来,大家又鼓掌又笑。晒粉场上声音最高的就是闹闹了,她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有时还无缘无故地骂人。被骂的人也从来不恼,都知道闹闹就是这样的脾性。
含章总是离开热闹地方做活,有时一整天都说不了几句话。她的身材细高,一双眼睛又黑又大,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闪动着。闹闹常常从好几道架子下边钻过来找含章玩,嘟嘟囔囔说个不停。含章只是听着。有一次闹闹问:“你说咱俩谁长得好看?”含章看看她笑了。闹闹拍着巴掌:“你一笑多好看!别老是板着脸!”
含章不再吱声,两手飞快地在架子上活动。闹闹谈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还把含章的手握住了,拉到脸前端量着:“你这手长得真好,小指甲鼓鼓的,染成红的就好了。听说了吧?有一种油,抹上指甲就红了”她边说着,边耸动着含章的手。当她低下头去,看到含章衣袖里的一截苍白的手臂时,立刻惊讶地松开了。这手臂的皮肤太薄了,她又去看含章的脸,见这张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红,但脖颈、头巾遮住的地方,那颜色都像手臂一样。闹闹不作声了。她瞥了瞥含章,见她正小心地打开两条细粉丝纠成的一个死结。闹闹说了一句:“你们老隋家的人真怪!”说完,就在一旁默默地做活了。
含章觉得这一天粉丝上的死结特别多,解也解不完。她好不容易把一大束粉丝上的死结都解完了,才抬头舒了一口气。她发现一旁的闹闹怔怔地望着远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明白闹闹在望着河岸上的老磨屋。闹闹说:“一个人坐在里面,晚上不害怕吗?”含章问:“你说什么?”闹闹瞥她一眼:“你大哥呗!他们说老磨屋里有鬼......”含章的目光从闹闹脸上移开,动手整理着粉丝说:“他什么都不怕。他不会怕。”
太阳升起很高了,强烈的阳光使粉丝和河水都反出光亮来。晒粉场一边的柳树下站着很多娃娃,他们挽着小篮子,眼巴巴地瞅着闪亮的粉丝。他们每天都在这儿期待着,只等晒好的粉丝从架子上摘下来,然后就扑过去,伏到滚热的泥土上。晒粉的人越来越小气了,收走干粉,还要用一个竹耙子把沙土过一遍,这样遗留在地上的粉丝就很少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兴奋地守候在一旁。当那个拿竹耙的人把耙子向上扬一扬的时候,大家就欢快地呼叫着冲过去,跪在地上,飞快地往小篮里捡着碎小的粉丝。粉丝往往被晒粉的人踩到沙子里了,谁能从沙土里摸出一根半尺长的粉丝,就会高兴得跳起来。
含章挥动着竹耙子,故意草草地耙着。她每耙一截,就在地上划一道杠子,任何孩子都不准超越这道杠子捡粉丝。她看到无数双黑黑的小巴掌在沙土里飞快地翻动,每划一次杠子,这些小巴掌就能很快追赶过来。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了翻动沙土的小葵。不知怎么,含章看到她,握竹耙子的手就抖了一下。小葵这会儿也看到了含章,站起来拍着手上的沙土,往前走了一步。她扯上孩子的手,有些难堪地望着含章,笑了笑。含章朝他们点点头,又低头做活了。她的竹耙子好像再也握不牢了,抖动着,不断的将粉丝遗落在沙土上。捡粉丝的孩子们往前抢着,激动得满脸通红。小葵母子俩也终于争抢到前面,抢到了一绺粉丝,紧紧地握住,好像一辈子也不打算松开。

洼狸镇的老磨转了多少年,老隋家的人就做了多少年粉丝。抱朴守着磨屋,见素跑着码头,含章解着死结——好像日子可以就这么过下去。可含章那截薄得透明的手臂,是十八岁那年被赵四爷毁掉的。见素奔跑的劲头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账目和一颗不肯认输的心。抱朴守老磨屋守了大半辈子,母亲自尽、小葵嫁人,他把一切都压在磨盘底下。芦青河窄得船都进不来了,镇子也跟着懒洋洋地衰下去。老磨照转,人却一寸一寸被磨空。好在抱朴最终走出了磨屋,接下了那片废墟。他不再用“守着”对抗“失去”,而是弯下腰,把废墟认作自己必须站上去的下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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