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山外有这样一段说辞:那里杂草结稻穗，蒿枝结花椒;那里上方有山好牧羊，山下有寨好居住，寨下有坝好耕作，坝中有地好赛马，坝下沼泽好牧猪;那里坡上放牧带麂来，林边砍柴带松来;那里不知有人来教授，不懂有人来指点。“那里”就是兹兹蒲乌。

他站在兹兹格则这道横卧的山岗上，手上握着油黑的蛇形拐杖，把头上金黄色的法帽取下来，深吸一口气:“天上的流云随便它变化色彩，我知道自己是来祈福的。如果这个世界还需福气的话。”

兹兹格则是一道善良的山岗，往前看可以看到自己的去处，往后看可以看到自己的来处。他站在那里，就像站在自己的前世今生里，可以往前，也可以往后。他举目望出去的一眼里，土房如蜂巢般重重叠叠。

一条洁白的溪水从村庄中间经过，把村庄分成左边与右边。

左边的土房是瓦板房，黑压压的。右边的土房是茅草房，暗沉沉的。村庄上去，是一座山势平缓的大山，一片片流云在山顶上变化色彩，正准备下雨。

他的目光落在流云上，知道一场大雨即将到来。他害怕的不是大雨，而是大雨不来。如果大雨不来，他就没有理由住在村庄里。

远远的，一阵狗吠声传来。“狗吠是客人前来，前方是兹兹蒲乌村庄吗?”司楚把法帽戴上，说。

兹兹格则山岗上没有一个人，连飞来飞去的野鸟也没有一只。司楚的问是白问。从发现我可山寨一路走来，司楚习惯了白问与自问。他一路走啊走的，也不知走了多久，更不知道走到哪里。

“人间白线指引了谁，前方正是兹兹蒲乌。”有个男人的声音回答了，实实在在的。

“你就说吧，你是谁？我是司楚毕摩，还没相信过看不见的一切。”司楚的心悚栗一下，他不知道回答的声音从哪里来，为什么来。

前方有一棵野梨树，在兹兹格则山岗往左延伸去的角落里，就那么孤孤单单，枝条上面的野梨呈深青色，就拇指那么大，没有一只松鼠在上面，连蜘蛛网也没有一张。他的视线从遥远的山顶收回来，不偏不倚落在左前方的野梨树上。他准备看见什么，但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相信看不见的一切，就像看不见的一切也不相信他。

那声音往前走了两步，连野梨树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你的不相信，其实就是相信，就像你的相信是不相信。”

司楚没有相信。若按往前走的声音的理论，司楚的一生都在相信。往前走的野梨树想了想说:“我是一棵野梨树，你看得见，对吧?”司楚点了点头:“是的，一棵往前走的野梨树。”“那你相信我吗?”野梨树问。司楚有些难堪，不知道该说相信还是不相信。

声音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司楚的身边:“我叫俄吉吉，是你的父亲，可你是谁的儿子?”

一个什么也不相信的人，其实就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人。司楚想，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毕摩，是大法师。他身上穿着红色的法衣，头上戴着金黄色的法帽，背上背着装满竹简经书的神网兜，从来处来。他没有念一声经文，除了“白的说”与“明知的问”，仿佛也不曾遇见过妖魔鬼怪。

“应该是野梨树的儿子，那么孤单的野梨树，或许是为了思念停停走走的。”司楚回答说，心里没有一点底气。

一阵寒风吹过来，野梨树的枝丫在瑟瑟发抖，仿佛被往事触动了魂灵。“好吧，就让我当一回母亲。”野梨树一边往前走一边说。

司楚看出来了，看不见的声音与野梨树是一对夫妻，长年累月站在兹兹格则左前方的角落里，应该在等待着什么人。假如一切站立都是为了等待的话。

司楚在兹兹蒲乌住了下来。

他是一个毕摩，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寻找的圣地在哪里，他现在什么也没有找到。他时不时走到兹兹格则，站在横卧的山岗上，不远处是俄吉吉和野梨树。俄吉吉守着野梨树，在兹兹格则往左延伸去的角落里。司楚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

司楚的眼里没有孤独，也没有向前的路。

他站在兹兹格则山岗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成长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发现我可在哪里，到头来我也不知道。”

兹兹蒲乌村庄里冒起一缕缕青烟。村庄上去是山势平缓的大山，叫兹兹山。

沙提部落的人从兹兹山下来，每个人手中打着一支火把，由山腰蜿蜒而来，一路的火光像极了天上的星座。

一颗颗游动的星辰，走到哪里，哪里就冒起了腾腾的烟雾。在烟雾里，暗沉的茅草房化成了明亮的火光。一条条好汉的身影在火光里窜来窜去，远远看去就像无数只蝙蝠在飞。

无数只蝙蝠喊出了无数个人的名字，名字都响亮，一个个奔跑在火光中，有时就一个趔趄，就销声匿迹了，仿佛不曾有过姓名;有时就一个转身，把另一个名字踩在脚下，挥起了锋利的斧头。